第12章 阿烬(2/2)
阿烬非人的嘶吼戛然而止。他佝偻着身体,剧烈喘息着,怔怔地站在原地。眼中疯狂的黑气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露出了那双琥珀色的、此刻布满茫然与难以置信的眼睛。
刚才那毁灭一切的本能冲动,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撕碎的痛苦,竟然……消失了?不是被压制,而是一种更奇特的、仿佛被**安抚**、被**理解**了的感觉?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充满攻击性,而是颤抖着,带着浓重的困惑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太玄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做什么特别的。”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只是用我的方式告诉你,也提醒你自己——”
他注视着阿烬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值得被宽恕。**”
“**你也值得,宽恕你自己。**”
“哐当!”
阿烬双膝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与灵魂骤然卸下的重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骸骨地面上,沉重的锁链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没有哭泣出声——或许在这地狱里,眼泪早已流干,或许他早已忘记了如何哭泣。他只是用那双枯瘦肮脏的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宽恕……自己?这个词对他而言,太陌生,太沉重,也太……奢侈了。但此刻,却像是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照进了他漆黑一片的生命。
太玄蹲下身,与跪地的阿烬平视。他没有去碰那些刻满符文的锁链——那会立刻触发警报,引来黑齿宗的看守。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翠欲滴、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清心符**。
符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变黄、最后化为一点点灰烬,飘散。而与之接触的那一小片锁链符文,其阴邪的光芒,竟然也随之**明显黯淡**了一丝,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那种令人不适的压迫感,减轻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别急,也别怕。”太玄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这锁链困住你的身体,但困不住你的心。若你想真正自由,第一步,是**相信自己配得上自由**。”
阿烬从指缝中抬起泪痕纵横的脸,怔怔地看着那枚符箓消失的地方,又看向太玄。
“这符箓……能帮你慢慢中和锁链上的怨煞符文,过程很慢,但不会引起注意。”太玄解释道,“一天,或许只能化解一道符文的万分之一。但坚持下去,十天后,你可能会感觉手脚稍微轻快一点;百天后……也许,你就有机会,真正挣脱这些铁链,去找你**回家的路**。”
回家……
阿烬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一个他早已不敢再去触碰的梦。但此刻,这个字眼从眼前这个神秘青衫人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他想要去相信的力量。
他呆呆地看着太玄,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呜咽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他忽然,用尽力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
太玄站起身,目光越过阿烬,投向裂谷更深、更黑暗的远方,那里怨气凝结如实质,隐约能感觉到一股庞大而阴冷的意识在蛰伏,那应该就是黑齿老祖巢穴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烬,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无比认真的笑意。
“我啊……”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一个最准确的答案。
“一个不小心,落在这灵界边角料地带的异乡人。”
“一个觉得,此地虽然污秽不堪,骸骨铺地,但既然来了,总得做点什么的人。”
“一个……想试试看,能不能在这片被认为只配生长绝望和怨恨的‘土地’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固执的信念。
“**亲手,种出第一片干净麦田的人。**”
风,依旧在裂谷底部如刀般呜咽盘旋,带着千年不散的寒意与血腥。
骸骨依旧咯吱作响,锁链依旧沉重冰冷。
但此刻,太玄的心中,那片因环境反差与道途质疑而泛起的细微波澜,已彻底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冰雪般的冷静,磐石般的坚定,以及一种……看到了真正目标与道路的清晰感。
宽恕,从来不是对罪恶的妥协,不是软弱的代名词。
它是最深沉的洞察,是最坚韧的耐心,是敢于直面最深黑暗的勇气,更是……**最锋利的那把犁**。
他此刻无比确信——这把犁,足以翻动眼前这看似坚不可摧的、由骸骨、怨气与绝望浇筑而成的……
地狱之土。
第一步,已经从这名为“阿烬”的少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