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血月之下(1/2)
夜雾笼罩的祠堂深处,那本泛黄的古籍突然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用朱砂写着两行小字:“七月十五,子时三刻,开棺见尸,真相自明。”
而今天,正是七月十四。
夜色浓稠如墨,像是被打翻了的砚台,沉沉地压在陈家村上空。没有星子,月亮也隐在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后头,只透出一点惨淡模糊的光晕,将远近山峦和屋舍的轮廓勾勒成蛰伏的怪兽。空气粘滞,一丝儿风也没有,闷得人心头发慌,喘气都带着股子土腥味儿。偶尔不知从哪家墙根下传来几声短促的狗吠,旋即又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留下更深的死寂。
陈家祠堂兀立在村子西头的老槐树底下,比别处更暗,沉默地蹲伏着。青黑色的砖墙爬满了暗绿的苔藓和岁月留下的水渍痕,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上的兽头铜环锈迹斑斑,在晦暗的光线下泛着冷铁般的微光。门缝里,一丝昏黄跳动的烛火漏出来,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给这幢老建筑平添了几分摇曳不定、难以捉摸的诡谲。
祠堂里面,那股混合了陈年灰尘、朽木、线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旧书页和泥土深处气味的味道,比白日里更加浓重,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供桌上,两支粗大的白蜡烛烧得正旺,烛泪一层层堆叠下来,像是凝固的惨白油脂。火苗被不知从何处缝隙钻进来的微弱气流拉扯着,忽长忽短,明灭不定,将供桌后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映照得影子乱颤,那些描金的字迹时隐时现,恍惚间仿佛活了过来,正用冰冷的目光俯瞰着下方。
陈珩就跪在供桌前的蒲团上。他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后背心处晕开一小片深色,是被这闷热无风的夜逼出的汗,湿漉漉地贴着脊梁骨。可他感觉不到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身下青砖地里丝丝缕缕地渗上来,透过薄薄的蒲草,钻进膝盖,顺着腿骨往上爬,直爬到心口窝,缠得那里一阵阵发紧、发悸。
他面前摊开放着的,正是那本晌午后从祠堂梁上取下的泛黄古籍。书页是脆的,边缘卷曲发黑,像是被火舌舔过,又像是被岁月侵蚀得只剩一口气。上面用毛笔写的字,墨迹深深浅浅,有些地方已经洇开、模糊,难以辨认。他看了快两个时辰,从日头西斜看到此刻夜深人静,眼睛又酸又涩,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胀痛。书里记的东西杂且乱,有陈家村早年间的田亩划分、族规戒条,有某年某月修桥补路的捐资名录,也有几笔语焉不详的天灾记录,旱、涝、蝗、疫……一笔带过,看不出更多。
可越是这样看似寻常的记载,陈珩心头那股不安的躁动就越是明显。像是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像是这祠堂里无处不在却又捕捉不到的那一丝窥视感。他总觉得有什么关键的东西,就藏在这些泛黄脆弱的纸页后面,隔着薄薄一层纱,呼之欲出,却又始终蒙着一层雾。
烛火“哔啵”轻响,爆开一点灯花。
陈珩揉了揉发木的额角,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他强迫自己定下神,指尖沿着竖排的字迹,一行一行,缓慢地往下移动。跳过那些枯燥的田契数字,跳过那些冗长的祖宗训示……忽然,他的手指顿住了。
不是内容有什么特别,而是这一页的纸张,手感似乎与前后稍有不同。极细微的差异,若非他心神绷紧到极致,指尖长时间摩挲着书页,几乎难以察觉。这一页仿佛略厚一些,边缘与其他书页的粘连也似乎……过于齐整、僵硬了点,少了点自然翻阅留下的毛糙与服帖。
陈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古籍捧得更近些,几乎凑到了跳动的烛火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书页的接口处。果然,在靠近书脊的地方,有一道极其细微、颜色也与其他泛黄纸页略有差异的接缝,像是后来被人用极高明的手段补上去的。若不细看,只当是纸张本身的老旧折痕或水渍。
他伸出食指,用修剪得整齐的指甲,极轻、极缓地沿着那道接缝的边缘刮了一下。一层薄如蝉翼、颜色质地与周围几乎无异的表层翘起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
陈珩的呼吸彻底屏住了,连祠堂外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也离他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放大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擂鼓一样敲在腔子里。他定了定神,从袖中摸出一柄随身携带、用来裁纸的小银刀——刀身细长,薄而锋利,是父亲早年留下的旧物,刃口已有些磨损,却依旧雪亮。
他将银刀在烛火上飞快地燎了燎,算是驱除可能的湿气,然后屏息凝神,将冰凉的刀尖贴上那道接缝。手腕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力道控制得精妙到毫厘。刀尖沿着接缝的走向,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划动。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祠堂里,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覆盖在上面的那层薄纸被小心翼翼地剥离,慢慢卷起。褐色,像是干涸的血液历经多年氧化后的色泽,纸张也更脆,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
但这都不是最让陈珩血往头上涌的原因。
是这页纸上写的东西。
没有田亩,没有族规,没有任何冠冕堂皇的记录。只有一幅图,和几行字。
图是用朱砂混合了某种暗沉颜料画成的,线条粗犷、古拙,甚至带着点狰狞的意味。画的似乎是一个复杂的、层层环绕的仪式场景,居于画面中央的,赫然是一口巨大的、棺盖敞开的棺材!棺材周围,环绕着七个姿态诡异的人形,他们跪伏在地,伸出的手臂都指向棺材中心。而棺材上方,用更浓烈的朱砂,勾勒着一轮扭曲的、仿佛正在滴血的弯月!
那轮血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性,即使只是静止在陈旧脆弱的纸面上,也仿佛能吸走烛火的光,将人的目光乃至魂魄都拽入那一片猩红之中。
陈珩的视线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图上移开,落到旁边的字迹上。那是用同种朱砂写就的两行小楷,比画工细腻得多,却也因此透出一股子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诡谲:
“七月十五,子时三刻,开棺见尸,真相自明。”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凿进陈珩的眼里,钉进他的脑海深处。
七月十五……子时三刻……开棺见尸……
今天,是七月十四。
明天,就是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的中元节。
一股寒意,比之前从青砖地渗上来的要强烈百倍、千倍,瞬间攫住了他,沿着尾椎骨炸开,一路冲上天灵盖,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他握着银刀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另一只按在古籍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带动着脆弱的书页发出“簌簌”的轻响。
“谁?!”
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喝问,并非来自陈珩,而是从他身后,祠堂那扇虚掩的门外传来!是村里守夜的更夫老拐,他嘶哑的嗓音因为惊疑而变了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祠堂里头……是、是谁在那儿?!”
陈珩浑身一激灵,几乎是从蒲团上弹了起来。来不及细想,完全是本能驱使,他“噗”地一口吹熄了供桌上最近的那支蜡烛,祠堂内顿时暗下一半。与此同时,他手忙脚乱地将那本摊开的古籍猛地合拢,因为用力过猛,脆弱的书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看也不敢再看那封面一眼,像捧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护着世上最要紧也最不祥的东西,将它死死按在怀里,冰凉的封皮紧贴着胸口单薄的衣衫,那股寒意直透进去,激得心脏一阵痉挛。
他蜷缩起身子,借着供桌、阴影和那些沉默牌位的掩护,尽量将自己缩成不起眼的一团,屏住呼吸,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漫长呻吟,被从外面推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昏黄摇晃的灯笼光先探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椭圆形的、朦胧的光斑,光斑边缘,一个佝偻、微跛的身影被拉得变形,长长地投射在祠堂内的青砖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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