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醒醋鞭法(1/2)
板车驶入一片缓坡丘陵地带。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略带刺激的酸香,那是粮食发酵后特有的醇厚醋味,混合着谷仓的暖香与蒸煮粮食的甜润气息,形成一种既醒神又暖胃的独特味道。
犟爷的鼻子对这强烈的酸味显然有些适应不良,接连打了几个喷嚏,甩着头,一脸困惑,仿佛在问:“这又是什么古怪地方?闻着鼻子痒!”
林辰却觉得这味道颇为亲切实在。举目望去,丘陵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村落,几乎每村都有数座尖顶圆身的醋坊,高高的烟囱冒着袅袅白气。道路两旁田野里种植着耐旱的粟米与高粱,显然是酿醋的主要原料。
前行不远,一座颇具规模的镇子出现在眼前。镇口牌坊上书“陈醋镇”三个古朴大字。镇内街道整洁,店铺多以“醋”为名:“老陈醋坊”、“三年香”、“五味醋庄”……空气中醋香愈发浓烈,却又不让人觉得刺鼻,反而有种沉淀后的温和。
镇中心广场上,此刻人头攒动,似乎正在举办什么活动。一座木台搭起,台上悬挂着“醒醋大典”的横幅。台中央摆着一排盖着红布的大陶缸,几位身着短打、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在台前忙碌,用长柄木勺从缸中舀出澄清的醋液,分给台下排队的人品尝。品尝者或蹙眉细品,或展颜赞叹,气氛热烈。
“原来是在品醋。”林辰恍然。他将板车停在街边,带着犟爷挤到人群外围观看。
犟爷对这酸溜溜的液体兴趣缺缺,却被台边另一个摊位吸引了注意。那摊子卖的是“醋浸小吃”——醋泡花生、醋腌萝卜、醋溜豆干……犟爷凑近那醋泡花生的坛子,嗅了嗅,酸香中带着花生的油润,它试探着用舌头卷了一颗,嚼了嚼,酸脆咸香,味道竟意外地不错!它立刻眼睛发亮,又去嗅醋腌萝卜。
林辰的注意力则被台上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吸引。
只见一位身穿锦袍、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在几个随从簇拥下走上台。他径直走到那排醋缸前,对主持大典的一位白发老翁拱手道:“田老醋头,今年这‘醒醋大典’的‘醋王’,想必又是贵坊的‘十年陈’拔得头筹了?”
那被称为田老醋头的白发老者,面容清癯,目光平和,闻言淡淡道:“金员外过奖。‘醋王’之名,需由诸位乡邻和四方客商品评公选,老朽不敢妄断。”
金员外呵呵一笑,捋着胡须:“田老谦虚。谁不知陈醋镇‘田家醋坊’的‘十年陈’乃是一绝,色泽黑亮,挂碗浓稠,酸香醇厚,回味绵长。我‘金谷醋庄’今年也新出一缸‘八年陈’,想请田老和诸位乡亲品鉴品鉴,指点一二。”说罢,他一挥手,身后随从抬上一口较小的青花瓷坛。
坛盖揭开,一股浓郁霸道的酸气立刻弥漫开来,比台上其他醋味都要强烈数分。台下不少人被这酸气冲得捂鼻皱眉。
田老醋头面不改色,取过木勺,舀起少许金员外带来的醋,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浅尝一口。他细细品味片刻,缓缓道:“金员外此醋,酸度极高,香气猛烈,确有过人之处。只是……”他顿了顿,“酸味过于尖锐,缺乏醇厚底蕴,且细品之下,似有一丝不该有的‘火气’与‘浮香’,恐非纯粮天然发酵多年所能得。”
金员外脸色微变,随即笑道:“田老到底是行家。不过,醋之优劣,终究是大众说了算。今日既是‘醒醋大典’,何不让大家都尝尝,投豆为票,看看百姓更爱哪种味道?”
田老醋头沉吟片刻,点头应允。于是,台上除了原有的几家醋坊样品,又加入了金员外的“八年陈”。台下百姓依次上台,品尝各醋,然后将代表选票的黄豆投入对应醋缸前的碗中。
犟爷吃完了摊主好心给的几颗醋泡花生,意犹未尽,也挤到台前看热闹。它对那排醋缸挨个嗅闻。当嗅到田家“十年陈”时,它眯起眼,深深吸气,露出享受神色;当嗅到金员外那坛“八年陈”时,却猛地打了个喷嚏,连连甩头,还用蹄子在地上擦了擦鼻子,一副嫌弃模样。
它的举动引起台上金员外注意。金员外眼神一冷,对身边一个管家模样的瘦高个低语几句。那管家点点头,阴冷的目光扫过犟爷。
投票结果很快出来。田家“十年陈”的豆碗几乎满溢,金员外“八年陈”的豆碗却寥寥无几。高下立判。
金员外脸色铁青,勉强维持着笑容:“田老技艺精湛,佩服佩服。不过……”他话锋一转,“听说贵坊那口传了五代人的‘醋王母缸’,近来似乎有些不稳?可莫要为了保住‘醋王’名头,坏了祖宗根基啊!”
田老醋头眉头微皱:“金员外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金员外皮笑肉不笑,“只是关心罢了。毕竟,‘醋王母缸’若真出了问题,可是全镇乃至整个陈醋行当的损失。金某不才,家中倒有几位老师傅,或许能帮上忙。”说完,带着随从,在一片异样目光中下台离去。
田老醋头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大典结束后,人群渐散。林辰正欲离开,却见那田老醋头并未立刻回坊,而是独自走到广场边一棵老槐树下,望着远处自家醋坊的方向,长叹一声。
犟爷大概还惦记着醋泡花生,蹭到那小吃摊边不肯走。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见犟爷模样可爱,又抓了一把花生给它。林辰无奈,只得上前付钱,顺便向老婆婆打听。
“婆婆,方才台上那位金员外,似乎与田老醋头不太对付?”
老婆婆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公子是外乡人吧?那金员外是十年前搬来镇上的,开了‘金谷醋庄’,仗着财大气粗,收购了好几家小醋坊,又想吞并田家。田家是咱镇酿醋的祖传根基,那口‘醋王母缸’据说有灵性,养出的醋引子能点石成金……呸,是点粮成醋!金员外眼红得很,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听说,前些日子田家醋坊半夜进了贼,虽没丢东西,但那口母缸好像被动了手脚……田老这些天愁得很,又不敢声张,怕坏了祖宗缸的名声。”
原来如此。林辰想起金员外离去前那番话,看来此人果然心怀叵测。
就在这时,田老醋头似乎下定了决心,转身朝自家醋坊走去。林辰略一思索,带着吃完花生、心满意足的犟爷,也跟了上去。
田家醋坊位于镇东,青砖灰瓦,古朴素雅。还未进门,已闻到一股深沉醇厚的醋香,与金员外那霸道酸气截然不同。坊内院子宽敞,整齐排列着数十口大缸。最里面一间单独的石屋,门楣上挂着“祖缸室”的匾额,想必就是供奉“醋王母缸”之处。
田老醋头正站在石屋门口,犹豫着是否进去。见林辰跟来,他有些意外,拱手道:“这位公子是?”
林辰还礼:“在下林辰,途经贵镇,适才见大典上之事。田老似乎有为难之处?在下略通些杂学,或可相助。”
田老醋头打量林辰,见他气度从容,目光清澈,不似奸邪之辈,又见他身边灰驴灵性十足,想起方才台上此驴对两家醋的反应,心中微动,苦笑道:“家门不幸,让公子见笑了。实不相瞒,祖传母缸近日确有些异常,醋液变得寡淡失味,酸香大减……老朽查验多日,未发现明显破坏,却百思不得其解。方才金员外那番话,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林辰道:“可否容在下一观?”
田老醋头迟疑片刻,终究是忧心祖业,便打开石屋门锁,引林辰入内。
屋内光线幽暗,正中一口巨大的黑陶缸,缸身布满岁月痕迹与深色釉光,沉稳如磐石。缸口盖着厚实木盖。但空气中弥漫的醋香,却不如想象中浓郁,反而有些涣散。
林辰走近细看,缸体完好,地面也无挖掘痕迹。他俯身,仔细嗅闻缸体周围气息。犟爷也凑过来,鼻子几乎贴在缸壁上,一寸寸地嗅过去。
忽然,犟爷在缸体底部靠近地面的一处停了下来,鼻翼急速扇动,发出低低的哼鸣。它用蹄子轻轻刨了刨那里的地面,又抬头看看林辰,眼神肯定。
林辰会意,对田老醋头道:“田老,可否挪开此缸?”
田老醋头一惊:“挪缸?这……祖训有云,母缸落地生根,不可轻动!”
“若缸下被人做了手脚呢?”林辰沉声道。
田老醋头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罢!事急从权!请公子稍候,我叫人来。”
不多时,田老醋头叫来两个健壮伙计,备好粗绳木杠。四人合力,小心翼翼将沉重的大缸挪开一尺余地。
缸底地面露出,乍看并无异常。但林辰蹲下身,用手轻叩地面,听到一处声音略显空浮。他取出随身小刀,插入砖缝,轻轻一撬,竟掀起一块尺许见方的青砖!砖下是一个浅浅的土坑,坑底埋着几个小小的、黑乎乎的油纸包。
田老醋头脸色大变,取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种灰白色的粉末,无甚气味。他沾了一点尝了尝,脸色顿时煞白:“这……这是‘败醋石’磨的粉!此物性极阴寒,能悄然中和醋中酸性,破坏发酵!埋在缸底地气上行之处,难怪母缸失味!好歹毒的手段!”
显然,这就是前几日那“贼人”的真正目的——并非偷窃,而是破坏!
“定是金胖子派人干的!”一个伙计怒道。
田老醋头颓然坐倒:“如今母缸被污,醋引失了灵性,这……这可如何是好?重新养一缸母引,非数十年之功不可!”
林辰检视那“败醋石”粉,又观察缸体与地面,沉吟道:“田老,此物虽阴毒,但埋藏时间不长,缸体本身未被直接污染。或许……尚有挽救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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