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百年霉香(1/2)
离开火炉镇的第五天,北风的凛冽渐渐被一种温润潮湿的气息取代。空气中飘来的不再是烤肉那般霸道直接的味道,而是一种更为复杂含蓄的香气——那是大豆经过长时间发酵后特有的醇厚“霉香”,混合着米酒、香辛料和时光沉淀出的、难以言喻的浓郁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勾起一种深沉而独特的食欲。
犟爷的步子慢了下来,鼻子不住翕动,细细分辨着这陌生又诱人的气息。林辰也深吸一口气:“这味道……像是陈年腐乳,但比寻常市售的醇厚得多,至少窖藏了三年以上,用的还是古法。”
前方,一座被溪流环绕、白墙黛瓦的古镇在水汽氤氲中露出轮廓。镇口石桥旁立着碑刻,字迹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勉强能认出“腐乳镇”三字。镇子里异常安静,与火炉镇的热火朝天截然相反,只有那股无处不在的、仿佛浸润到砖瓦木头里的霉香,昭示着此地的与众不同。
走进镇子,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旁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后隐约可见一个个排列整齐的陶瓮瓦缸,上面盖着竹笠或石板。几乎每户人家的门楣旁,都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白记”、“黄记”、“陈年”、“特酿”等字样,显示的皆是腐乳作坊。
那最醇厚、最让犟爷迈不开步的香气,来自镇子深处一家没有挂牌匾的老宅。宅子门楣上的木雕已被风雨磨平,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似乎有人在争执。
“……太祖父的手札里写得明明白白,‘玉蕊香’的最后一道‘窖魂’工序,需用后山‘龙泉洞’的阴水,配合青檀木箱盛放,埋入老樟树下三年,方可成就。你黄家如今用寻常井水、松木箱,也敢妄称‘玉蕊香’?”一个清冷的女声,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白小姐,话不能这么说。”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响起,“时移世易,龙泉洞早就枯了,青檀木更是难得。我黄家改良的工序,做出的腐乳一样香醇,还更易量产,有何不可?你们白家抱着老黄历不放,这‘玉蕊香’的牌子,迟早要倒!”
“祖宗之法,自有道理。失了根本,何谈‘玉蕊香’?不过是徒有其名的豆豉罢了。”女子声音依旧清冷。
犟爷可没耐心听他们辩论“祖宗之法”,它已经被门缝里飘出的、比街上浓郁十倍的奇异霉香勾得心痒难耐。它用头轻轻拱开虚掩的木门,溜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天井,天井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个黑陶小坛,都用油纸红绳封口。天井一角,一个穿着素色布裙、约莫二十出头的清丽女子,正与一个穿着绸衫、头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对峙。女子面容姣好,但眉宇间锁着一缕轻愁和执拗;男人则一脸精明,眼神闪烁。
见到突然闯入的灰驴,两人都愣了一下。
“哪来的驴?”黄掌柜皱眉,随即对白小姐道,“你看,连牲口都闻到味乱闯,可见你这白家老宅,早该整顿整顿了。”
白小姐却没理会他的讥讽,反而有些好奇地看着犟爷。犟爷也不怕生,径直走到天井中央那些陶坛边,鼻子几乎贴了上去,深深吸气,脸上露出极度陶醉的表情,尾巴都欢快地摇了起来。
“它……好像很喜欢这味道?”白小姐有些惊讶。腐乳的“霉香”并非人人都能欣赏,初次闻到的人甚至会觉得刺鼻。
黄掌柜嗤笑:“畜生懂什么香臭?”他转向白小姐,语气变得强硬,“白芷,我今日来不是跟你吵架的。市面上的‘玉蕊香’如今八成出自我黄家作坊,你们白家那点产量,早就不成气候。我劝你识相点,把‘玉蕊香’的招牌和你们家那几坛据说藏了五十年的‘母酵’让出来,价钱好商量。不然……”
“不然怎样?”白芷抬起清澈的眼睛,毫不退缩,“‘玉蕊香’是我白家先祖所创,招牌绝不会让。至于‘母酵’,那是祖传根基,更不可能予人。”
黄掌柜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靠这几百坛酸腐乳,就能撑起白家?咱们走着瞧!”说罢,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走了。
白芷轻轻叹了口气,这才注意到犟爷还在坛子间流连,甚至试图用舌头去舔封坛的红绳。她连忙上前阻拦:“哎,这个不能舔。”
林辰此时也走进天井,拱手道:“姑娘莫怪,在下林辰,这是犟爷。我们路过贵镇,被这独特香气吸引,唐突闯入,还请见谅。”
白芷打量林辰,见他气宇轩昂,言语客气,便也回礼:“小女子白芷。这是祖传的腐乳作坊,气味浓重,让二位见笑了。”
“哪里,这香气醇厚绵长,实乃佳品。”林辰真心赞道,“方才听到姑娘与那位掌柜争执,似乎关乎‘玉蕊香’的传承?”
白芷请林辰到旁边石凳坐下,倒了两杯清茶,将原委道来。
原来,腐乳镇以制作腐乳闻名,而“玉蕊香”是其中最古老、也最负盛名的招牌,相传是白家一位精通菌理、饮食的先祖所创,其配方工序极为繁复精妙,成品腐乳质地细腻如羊脂,内里有天然形成的、如同花蕊般的淡金色纹路,香气层次丰富无比,有“佐餐一勺,三日留香”的美誉。黄家先祖曾是白家的学徒,后来独立门户,也做腐乳,但品质始终略逊一筹。直到近几十年,白家人丁单薄,坚持古法产量又低,而黄家不断“改良”工序,扩大规模,渐渐在市面上占了上风。如今黄家更是想彻底夺取“玉蕊香”的名头。
“黄掌柜说的‘母酵’,是何物?”林辰问。
白芷神色郑重:“那是制作‘玉蕊香’最核心的引子。据祖上手札记载,是用七十二味特殊草木的晨露,培养出的一种独一无二的菌种,代代相传,不可复制。我家后院地窖里,藏着三小坛曾祖父传下的‘母酵’,是如今所有‘玉蕊香’的源头,也是黄家一直觊觎之物。他们若得了‘母酵’,再结合他们‘改良’的工序,或许真能做出足以乱真的‘玉蕊香’,届时我白家就再无立足之地了。”
犟爷在一旁听着,鼻子却没闲着。它绕着那些陶坛转,发现虽然香气都属醇厚,但其中少数几坛的气息格外不同,不仅更浓郁,还多了一种难以描述的、类似陈年佳酿般的“活”气,与它最初在镇口闻到的最诱人的那股气味一致。而这几坛,都堆放在天井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上面落灰较多,似乎很少移动。
它用鼻子去拱那几坛。白芷见状,解释道:“那几坛是去年做的,用的是老法子,窖藏时间还不够,还需些时日。”
犟爷却摇摇头,又去拱旁边几坛香气稍逊但明显较新的。它似乎能分辨出,那些“老法子”做出的、窖藏不足的,其内蕴的潜力,远比这些新法做出的、看似“成熟”的要深厚得多。
林辰看出了犟爷的示意,对白芷道:“白姑娘,在下对菌理一道略知皮毛。听你所述,黄家所谓‘改良’,恐怕是简化了工序,用了更易得的原料和更快的发酵方式,虽能快速产出形似的产品,但失了古法慢酿赋予的深度与灵韵。而这,或许正是犟爷能分辨出的关键。”
白芷眼睛微亮,如同找到了知音:“林公子所言极是!祖上手札强调‘顺天时,借地气,慢养菌魂’,黄家之法却是‘逆时催熟,徒具其形’。可叹如今世人多求速成,真正识得古法妙处的人,越来越少了。”
正说着,一个老仆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不好了!黄掌柜带着一群人,还有镇上的刘里正,往后院地窖去了!说接到举报,咱家地窖藏有违禁之物,要开窖查验!”
白芷脸色骤变:“地窖?他们是想打‘母酵’的主意!”她立刻起身往后院赶,林辰和犟爷也跟了上去。
白家后院颇大,一角有座孤零零的石板小屋,屋门紧锁,此刻已被打开。黄掌柜、刘里正,还有几个衙役打扮的人以及黄家伙计,正围在屋内地窖入口处。地窖口盖着的厚重青石板已被掀开,一股比天井里浓郁百倍、几乎化为实质的奇异醇香弥漫出来,其中还夹杂着无数种细微的、难以名状的草木清气。
“刘里正,您闻闻,这气味如此古怪浓烈,不是私藏违禁的发酵毒物是什么?为了全镇安危,必须彻底清查!”黄掌柜义正辞严。
刘里正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拿着手帕掩着鼻子,皱着眉头,显得有些为难。他自然知道黄白两家的恩怨,也明白黄掌柜的伎俩,但黄家如今势大,又拿着“举报”和“公共安全”说事,他也不好公然偏袒白家。
白芷冲到地窖口,伸开双臂挡住:“这是我白家祖传秘窖,里面只有祖传的菌种‘母酵’,绝非违禁之物!没有官府明文,谁也不能擅闯!”
黄掌柜冷笑:“是不是违禁,查过便知!刘里正,您看……”
刘里正犹豫了一下,对白芷道:“白姑娘,黄掌柜也是为全镇着想。既然有人举报,咱们就按规矩,查验一下,也好还你白家清白。你放心,若是无误,本里正定当严惩诬告之人。”话虽如此,他使了个眼色,两个衙役就要上前拉开白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犟爷,忽然走到地窖口,深吸了一口那逸散出的浓郁气息,然后转身,对着黄掌柜和他带来的那几个“证人”,接连打了好几个响亮无比的喷嚏!唾沫星子差点溅到他们脸上。
“这瘟驴!”黄掌柜嫌恶地后退。
犟爷却不管他,打完喷嚏,它晃了晃脑袋,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陶醉在那奇异的香气里。接着,它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它小心翼翼地探下头,用鼻子在地窖口附近仔细嗅了嗅,然后竟伸出舌头,舔了舔地窖边缘石板上凝结的一些深色、半透明的、类似糖霜又似菌膜的东西!
“犟爷!”林辰也吃了一惊,怕它乱吃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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