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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风雪下铁山(2)逃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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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士麒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眉头越皱越紧。

朴惠圣被扶进废寺,喝了几口热汤,吃了半块压缩饼干,缓过劲来。他用结结巴巴的汉语夹杂着手势,补充了巴彦没有说的情况。

“城北有地牢,关着很多高丽人,还有明人俘虏。每天都有被打死的,尸体扔到城外山沟里。”他的眼眶红了,“我弟弟也被关在那里……昨夜我们一起逃出来……他被杀了。”

“木脱每天都要杀人,高兴时杀,不高兴时也杀。他最喜欢用刀砍人头,说是‘练刀’。”

“城里的高丽军将领叫朴昌基,是投降了建奴的高丽贵族,带着一帮亲信帮着建奴欺压百姓。就是他带人把我们抓去的。”

“城外有几个粮仓,守卫不多,但离城近,一有动静城里的骑兵马上就能到。”

金士麒把这些信息也记了下来,又画了一张简要的城防草图。

“发报。”他对通讯兵说,“把铁山城守军编制、兵力、城防情况报告旅部。请求指示。”

“喏。”通讯兵立刻打开电台,开始发报。电键“滴滴答答”地响着,在寂静的废寺中格外清晰。

——

几个高丽奸人连滚带爬地跑回铁山城,直奔甲喇额真的府邸。

他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大人,大事不好!追杀逃奴的人……全被杀了!山上有明军!火器极猛,我们的勇士还没靠近就被打死了……”

木脱正坐在虎皮椅上喝酒,闻言手中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酒液四溅。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他身材高大,满脸横肉,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布满血丝。他脱掉身上的貂皮大氅,露出里面的镶蓝旗甲胄,铁甲片哗啦作响。

“明军?”他怒极反笑,“哪里来的明军?铁山周围的明军早就被打残了,缩在皮岛上不敢出来。你们莫不是被几个逃奴吓破了胆,拿明军来糊弄我?”

奸人连连磕头:“大人明鉴,小的亲眼所见。那些人的火铳能连发,打得又快又准,我们的勇士根本冲不上去。他们穿的盔甲跟我们的不一样,箭射不透……”

木脱不再听他废话,大步走出厅堂,擂响了聚将鼓。

鼓声急促,沉闷的鼓点在铁山城上空回荡。城内的八旗兵、扎鲁特兵、高丽伪军迅速集结。木脱站在校场上,目光扫过列队的士兵,声音如雷。

“山上有明军,杀了我们十几个勇士。我大金的勇士,不能被白杀!牛录额真图鲁,带你部下白摆牙喇和精锐步甲,先行出发!我随后带扎鲁特兵和火铳手跟上!”

“喳!”图鲁抱拳领命,带着百余精锐率先冲出城门。白摆牙喇是八旗中最精锐的兵种,身披两层甲,头戴铁盔,手持长矛和腰刀,是八旗军的尖刀。

木脱又点了二百多扎鲁特兵和二百高丽火铳手,加上图鲁的人马,总数近四百人,交由牛录额真哈莫统一指挥。

“抓到活口,赏银百两!斩首一级,赏银二十两!”

士卒们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近四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冲出铁山城,沿着山路向废寺方向扑去。扎鲁特兵骑着矮马,高丽火铳手扛着火绳枪,八旗步甲扛着刀盾和长矛。

沿途的高丽百姓远远地躲开,缩在路边,不敢抬头。几个高丽老人跪在屋檐下,朝着队伍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一个小孩被母亲捂住了嘴,生怕他哭出声来。

——

金士麒正在废寺内研究地图,林坤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连长,山下来了大量敌军。估摸着有三四百人,八旗兵、扎鲁特兵、高丽火铳手都有。他们来得很快,前锋已经到半山腰了。”

金士麒走到豁口前,举起望远镜。山路上,黑压压的人群正在向上移动,刀枪在雪光中闪着寒光。前锋是一队摆牙喇,铠甲鲜明,步伐整齐,领头的一个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后面是黑压压的步兵,再后面是扎鲁特骑兵,马蹄溅起的雪沫在空中飞扬。

金士麒迅速在心里盘算:我方四十余人,敌人近四百,十倍于己。硬拼肯定不行,但撤退呢?

他看了看地形。废寺建在山坡上,三面是陡坡,只有山门前一条路可以上下。敌人从穿过开阔地,跑到山脊另一侧。但敌人有骑兵,速度远快于步兵,一旦被咬住,在开阔地上根本跑不过骑兵。

“不能退。”金士麒说,“一退,就会被骑兵追上。到时候没有地形掩护,就是一边倒的屠杀。只能在这里打,利用地形和火力优势,消耗他们的兵力,打到他们不敢攻为止。”

林坤咧嘴笑了:“连长,你下命令吧。弟兄们早就想跟建奴干一场了。”

废寺里,战士们已经在检查武器、加固掩体。没有人害怕,反而有人兴奋地低声交谈。

“终于能杀建奴了,憋了好几天了。”

“这帮狗日的,老子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

一个老兵一边往弹匣里压子弹,一边说:“我爹我娘都是死在建奴刀下的。今天先收点利息。”

金士麒没有阻止他们。他知道,这些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与建奴有着血海深仇。侦察连组建的时候,招募的条件只有两条:一是军事素质过硬,二是与建奴有血仇。几乎每个人的亲人都有死在建奴刀下的。此刻让他们发泄一下,比什么动员都强。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朴惠圣看着这一切,眼中渐渐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光。他站起来,走到金士麒面前,拍着胸脯,用蹩脚的汉语说:“我……也打建奴!我能干活,搬石头,搬子弹……我要报仇!”

他用手指着山下,眼眶通红:“我弟弟被他们杀了,我父亲也被他们杀了。我要杀建奴!”

金士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行。待会儿你在后边帮着装弹匣、递水。”

朴惠圣使劲点头,咧开嘴笑了,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金士麒将战士们分成三个战斗组。一组步枪组,占据佛堂正面的豁口和窗口,用步枪封锁上山的主路。二组机枪组,把“大盘鸡”轻机枪架在佛堂最高处,控制两翼。三组机动组,由他亲自带领,携冲锋枪在佛堂内待命,随时支援被突破的方向。

机枪手把弹盘一个个装好,码放在身边。步枪手在窗台和墙头上架好枪,枪口指向山门方向。手榴弹的盖子全部拧开,拉火环露出,整齐地摆在墙根下。

所有人都在等待。

“所有人听我命令——没有我的口令,不许开火。”金士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等他们靠近了,靠近了再打。”

战士们趴在掩体后面,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指向山门外的雪地。阳光照在钢盔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山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废寺残破的屋檐上,积雪在微微震动,簌簌往下掉。那是山下大部队行进的脚步震的。

金士麒透过豁口望着山下,手指轻轻摩挲着冲锋枪的枪柄。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在近卫营的一年,潘老爷教会了他一件事: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冷静。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战士们。有人抿着嘴,有人咬着牙,有人面无表情地擦拭枪管。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山下,像是在等待一场迟到了多年的约会。

“来了。”林坤低声说。

山路上,摆牙喇的前锋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他们排成散兵线,借助树木和石头掩护,缓慢向上移动。

金士麒举起了右手。

废寺内,一片寂静。

只有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咽着,像是某种古老的战歌。

远处,铁山城的轮廓在阳光中若隐若现。城头的旗帜还在飘扬,是镶蓝旗的龙纹旗。

金士麒的手悬在半空,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影子。

他在等。等他们进入最致命的射程。

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把废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巨鸟,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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