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王建国的攻坚行动(6000字大章)(2/2)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几秒钟后,陈经纬第一个站起来,他推了推眼镜,脸因为激动有些发红,声音却异常平稳:
“王司长,我参加。我等这一天,等了好多年了。被人卡著脖子的滋味,我受够了!”
刘德培紧跟著站起来,这位老工人话不多,只重重说了三个字:
“算我的!”
赵晓川、孙立民、周毅几乎同时起身,年轻的脸庞上洋溢著混合著紧张、兴奋和义无反顾的光芒:“我们参加!请王司长放心!”
看著这五张坚定的面孔,王建国感到眼眶有些发热。
他用力点头:“好!都是好样的!从今天起,我们六个人,就是『爭气项目』核心组。我任组长,经纬任技术总负责。对外,项目名称是『特殊工艺优化与设备可靠性研究』,你们因工作需要,被抽调进行长期封闭设计和野外数据採集。家里,组织上会以单位名义进行妥善解释和安排。我们的工作地点,设在指挥部后面那个独立的小院,已经连夜布置好了,保卫科直接负责警戒,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我们的第一步,是梳理现有家底,明確攻关方向。”
王建国走到一块临时竖起的小黑板前,“所有苏方提供的,无论是完整图纸、片段资料、谈话记录、甚至是我们偷偷记下的只言片语,全部匯总、分析。没有图纸,我们就从物理原理、化学方程式和有限的已知条件反推!没有数据,我们就自己设计实验,一点一点试,一点一点积累!材料不行,就联合国內的钢厂、研究院,一起攻!菌种不行,就筛,就诱变,十万次、百万次地筛!总之一句话: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用我们的头脑和双手,把这条自主的路,蹚出来!”
封闭的小院成了与世隔绝的战场。
窗户用厚布蒙上,昼夜灯火通明。
墙上贴满了各种手绘的流程图、结构草图、数据表。地上堆著厚厚的计算稿纸、俄文技术字典、国內外有限的公开文献。
六个人,吃住都在院里,食堂专门送饭。工作没有固定时间,困极了就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和衣躺一会儿,醒来继续。
爭论是家常便饭,常常为了一个参数的选择、一个结构的设计爭得面红耳赤,但目標高度一致:
一定要搞出来,而且要搞好。
王建国是总指挥,也是最终的技术决策者和矛盾仲裁者。
他需要把握全局进度,协调各个子课题的衔接,在关键的技术分歧点上拍板。更多的时候,他泡在每一个技术细节里,和陈经纬反覆推导某个复杂的传质方程,和刘德培討论工艺难点,和赵晓川分析发酵罐內流体力学状態,和孙立民琢磨反应釜的应力分布,和周毅核对庞大的物料与能量衡算。
他的头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处理著海量的技术信息,评估著各种方案的可行性与风险。
压力无时无刻不在,常常半夜惊醒,脑子里全是未解的技术难题。
但他不能露出丝毫的犹豫和疲惫,他是这个小小团队的主心骨,他的镇定和信心,是大家坚持下去的精神支柱。
“毛熊人能搞出来的,我们中国人一定也能搞出来,”
这是他最常说的话,不是在鼓舞士气,而是他內心坚定的信念,“而且,我们既然自己搞,就要想办法比他们搞得更好、更省、更可靠!我们不是简单的仿製,是要真正掌握,要超越!”
这种信念感染著每一个人。
陈经纬的才华在这种极限压力下得到了充分释放,他不仅快速消化著已有的碎片信息,还常常能提出独到的、跳出原有框架的思路。刘德培的老经验结合扎实的理论学习,解决了许多实际製造中可能遇到的“拦路虎”。
赵晓川等年轻人更是拼劲十足,敢想敢干,承担了大量繁琐却至关重要的基础实验和数据整理工作。
然而,外部环境並未因他们的封闭而变得友好。
公开层面,关於毛熊援助收缩的消息越来越多,气氛日趋紧张。內部,资源调配的困难如期而至。
项目急需几种特殊规格的合金钢坯进行试製和性能测试,报告打到郑副部长分管的相关物资调配部门,却如同石沉大海,催问几次,得到的回覆都是“计划紧张,需要排队”、“指標有限,优先保障已列入国家计划的重点项目”。
精密仪器的採购申请也遇到了类似的拖延。王建国明白,这是郑在利用规则和职权,进行不动声色的掣肘。
他不能公开对抗,也不能將“爭气项目”的真实性质和紧迫性摆上檯面。
他不得不动用自己的全部人脉和信誉。
他给老领导张副主任写了密信,详细说明了项目进展和遇到的关键资源瓶颈。
他绕过常规渠道,直接联繫了几家相熟的、有能力的重点钢铁厂和研究所的领导,以个人名义请求“支援一些实验性材料”,並暗示这是“部里关注的紧急任务”,承诺未来订单优先。
这些“额外”的工作耗费了他巨大的精力和心神,让他感到一种身处体制內却不得不“不走寻常路”的疲惫与无奈,但为了项目,他別无选择。
就在外部资源问题稍有缓解、內部技术攻关如火如荼进行到最关键阶段——核心发酵工艺的放大和稳定控制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岔路”出现了。
连续多日的实验数据显示,按照反推和优化后的“仿苏”工艺路线,虽然能够生產出合格產品,但发酵单位始终徘徊在一个不算理想的水平,且波动较大,对操作条件极为敏感,產品质量稳定性存疑。
陈经纬团队在大量平行实验和数据分析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些异常现象,结合他对微生物代谢途径的深入理解,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也许苏方提供的原始工艺思路本身,並非最优。
他们可能基於当时的菌种特性、设备条件或成本考量,选择了一条“稳妥”但並非效率最高的路径。
沿著这个假设,陈经纬带领赵晓川等人,设计了一系列探索性实验。
结果令人震惊:他们发现,如果调整几个关键的营养物质配比、溶解氧控制策略和阶段ph值,並配合一种特殊的诱导剂,似乎可以“唤醒”或“强化”生產菌的某条次级代谢通路,从而显著提高目標產物的合成效率!
初步的小试数据显示,新路径的潜在发酵单位可比原方案提高百分之三十以上,且副產物更少!
兴奋之余,是更大的分歧和抉择。
团队內部出现了两种声音。
以刘德培和孙立民为代表的“稳健派”认为,原方案(仿苏)虽然不完美,但毕竟是经过別人验证过的(至少是部分验证),技术风险相对清晰,抓紧时间完善和稳定它,是完成“爭气”任务最可靠的途径。
新路径虽然诱人,但完全是探索性的,作用机理还不完全明確,放大到中试、大生產时会不会出现新的、无法预料的问题
万一失败,耽误了宝贵的时间,导致整个“爭气”项目无法按期完成,这个责任谁负得起
而以陈经纬、赵晓川为代表的“创新派”则认为,新路径展现的潜力巨大,不仅可能提高效率、降低成本,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条完全由中国人自己发现、自己探索的技术路径,其意义远超出简单的仿製成功。
如果因为害怕风险而放弃,就等於放弃了超越的可能,与“爭气”项目“自力更生、追求卓越”的初衷相悖。他们主张立即集中力量,深入验证新路径。
爭论从技术討论会蔓延到饭桌上,甚至深夜的临时碰头会。双方都有道理,也都带著强烈的责任感和焦虑。
压力再次匯聚到王建国身上。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两天一夜。
桌子上铺满了新旧两种方案的实验数据对比、风险分析列表、时间进度推演图。
他一支接一支地抽菸,眉头紧锁。
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选择题,更是一个战略决策,关乎项目的成败,也关乎这支团队乃至中国在这个技术方向上未来的发展路径。
求稳,跟著已知的足跡走,是最保险的。
但“爭气”仅仅是为了“有”吗不,张副主任的话言犹在耳:“要搞,就要搞出我们自己的东西!”如果只是亦步亦趋地仿製出来,固然解了燃眉之急,但心里那口气,真的就爭足了吗遇到下一个卡脖子的技术时,是不是还要重复这个过程
创新,意味著未知,意味著更大的失败风险。
时间如此紧迫,资源如此有限,双线作战,能承受得起吗万一新路径最终被证明走不通,或者需要更长的研发周期,耽误了“爭气”项目的整体进度,他如何向组织交代如何面对团队成员们数百个日夜的付出
他反覆审视陈经纬他们的实验数据,儘管只是小试,但趋势是明显的,逻辑是自洽的。
陈经纬的学术判断,他向来是信服的。
这个人身上有种科学探险家的敏锐和执著。
也许……真的有一条更好的路,就隱藏在迷雾之后,等著有勇气的人去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