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夜雨与惊雷(2/2)
骨头浑身僵硬,意识在剧烈的痛苦和那涌入的清流之间挣扎。她嗅到了他身上清冷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属于绝情殿的冷香。这气息莫名地带来一丝熟悉感,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混杂在无边的恐惧和痛苦之中。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是抗拒!是恐惧!是那段破碎记忆中透出的、深入骨髓的绝望与背叛感!
“走开!”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了那双手臂,自己也因反作用力踉跄着向后跌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子画被她推得微微后退了半步。他站在原地,在窗外闪电明灭的光芒映照下,他的脸色似乎比她更加苍白。他伸出的手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僵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般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了翻涌的痛楚、自责,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哀恸。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像一只受惊过度、伤痕累累的小兽,蜷缩在墙角,用充满痛苦、恐惧和抗拒的眼神瞪视着他。那眼神,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雷声渐歇,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依旧滂沱。
骨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息着,身体的颤抖无法停止。脑海中那些恐怖的碎片渐渐退去,但残留的剧痛和心悸依旧盘踞不去。她看着几步之外的白子画,看着他那苍白的面容和眼中深切的痛苦,理智一点点回笼。
刚才……她推开了他。
在那种被记忆和痛苦吞噬的、最脆弱的时刻,她本能地推开了试图靠近、试图给予安抚的他。
为什么?
是因为那些记忆碎片中透出的、与他相关的绝望吗?是因为摩严日间那些诛心的话语吗?还是因为……她内心深处,对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与守护,依旧怀着无法消弭的恐惧和不确定?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比这夜雨带来的寒意更甚。
白子画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僵在半空的手臂。他向前走了一步,动作很轻,仿佛怕再次惊扰她。
骨头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眼神里的戒备和恐惧依旧鲜明。
白子画的脚步顿住了。他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既能让她感觉到存在,又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他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的情绪渐渐被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痛苦与抗拒的温柔所取代,但那温柔之下,是无法忽视的痛。
“没事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平稳,却比窗外的雨声更清晰地传入骨头的耳中,“只是雷声。”
他不再试图靠近,不再试图碰触她。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为她隔开了窗外狂暴的雨夜,也隔开了那些汹涌而来的、可怖的记忆幻影。
“那些……是什么?”骨头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锁链……水……雷电……还有……疼……” 她无法完整地描述,那些碎片太过混乱,太过痛苦。
白子画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他袖中的手,再次无声地攥紧,指节泛白。半晌,他才极其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几个字:“是……过去。”
“我的过去?”骨头追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和你有关系,对不对?摩严说的……都是真的,对不对?我是……妖神?我做过……很可怕的事?承受过……那些?” 她指着自己的头,那里依旧残留着幻痛。
每一句问话,都像一把刀,凌迟着两个人。
白子画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无法回答。他该如何告诉她,那些锁链,那些冰水,那些万钧雷霆,那些无尽的痛苦和绝望,都是他亲自施加于她?他该如何告诉她,那个在雷声中哀求“杀了我”的声音,正是源自被他逼到绝境的、曾经的花千骨?
沉默,是比承认更残忍的答案。
骨头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倏然熄灭了。冰冷的绝望,混合着还未散尽的恐惧,以及一种被欺骗、被隐瞒的愤怒,缓缓蔓延开来。
“所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空洞而飘忽,“你推演那个图……‘溯影轮回图’……是想看到那些?还是……你想改变?”
白子画倏然睁开眼,眸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光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年的罪孽。
“对不起。”他哑声道。除了这三个字,他无言以对。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过去的伤害?对不起此刻的隐瞒?还是对不起……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或许正是他自己?
骨头忽然觉得无比疲惫,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刚才那阵剧烈的痛苦和此刻的心寒抽空了。她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蜷起的膝盖之间。
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雷声已经远去,只剩下绵延不绝的雨声,敲打着琉璃瓦,也敲打着两颗同样千疮百孔的心。
白子画依旧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微微颤抖的身影。他知道,那道刚刚因晨间一杯茶、午后一卷书而悄然裂开一丝缝隙的心防,此刻,又重新闭合了,甚至比以往更加厚重,布满了尖利的冰棱。
他想靠近,想拂去她发间的尘埃,想像方才那样,用灵力抚平她的痛苦。可他伸出的手,终究还是在半空中,僵硬地、缓缓地收了回去。
他不能再惊扰她。不能再让她因他的靠近,而露出那般恐惧抗拒的眼神。
他只能这样站着,站在一个不近不远的地方,用目光,为她撑起一片无声的、或许她并不需要的守护。
夜雨潇潇,寒气侵人。
绝情殿内,一坐一立,两个身影,隔着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由血泪和雷霆铸就的深渊。方才那下意识推开又收回的手,不仅仅是推开了他的碰触,似乎也将某些刚刚萌芽的、微弱的东西,一同推向了冰冷的深渊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