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藏书阁的午后(2/2)
那感觉只是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任何具体的画面,只留下心头一丝细微的、带着暖意的悸动,和随之而来的一点点闷痛。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将他的话默默记下,继续往下看。
渐渐地,她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指点。遇到某些她觉得注解有矛盾、或者与他推测不同的地方,她会抬起头,提出自己的疑问。
“此处,注解说‘灵质需至阴至纯’,但后面这幅祭祀图里,主祭者的服饰纹样,似乎暗合了太阳图腾。阴与阳,是否相悖?”
白子画闻言,停下手中的笔——不知何时,他面前已铺开了一张素白的宣纸,正在上面勾画着一些复杂的符文连线。他抬起眼,看向她手指的地方,凝神思索片刻。
“问得好。”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巫祝之术,常讲究阴阳相济,而非绝对对立。至阴之体,或为容器,而至阳图腾,可能代表着引导或转化的媒介之力。再看旁边这段残缺的颂文,‘纳太阴之华,引烈阳之精,化归混沌’……或许,他们追求的,是一种极致的平衡与转化。”
骨头顺着他的思路,重新审视那幅图与文字,果然发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两人就着这一点,低声讨论了几句,引用了旁边另一卷关于巫祝星象祭祀的残片,最终得出了一个相对合理的推测。
这样的讨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又发生了数次。
有时是她问,他答,并引申开去。有时是他发现了什么,主动指给她看,征询她的看法。甚至有一次,关于某个符文转折处的灵力流向,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干脆各自在纸上推演,再对照古籍中其他类似结构的记载,竟也颇有所得。
争论时,她的语气会不自觉地加快,眼眸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忘了对面是长留尊上,忘了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沉重如山的过往。而他,也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依据,目光落在她因思索而微微发亮的脸上,幽深的眼底,仿佛有极细碎的星光,一闪而过。
日影继续西斜,光柱的颜色,从明亮的浅金,渐渐染上了温暖的橙黄。
书案上,摊开的卷宗越来越多,写满推演和疑问的纸张也堆起了薄薄一叠。空气中,除了书卷的陈旧气息,似乎还多了墨汁的淡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而平和的氛围。
骨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入口,带着清苦的回味,却让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她放下杯子,才发觉脖颈和肩膀都有些僵硬,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
她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抬起头,恰好撞上白子画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停下了笔,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间停留,又扫过她面前那些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
“累了便歇歇。”他开口道,声音比午后时分更低沉温和了些,“这些典籍晦涩,不宜久看。”
骨头这才惊觉,时间竟已过去了这么久。窗外的日光,已变成了温暖的斜阳,将大半边书架都染成了金色。
“还好。”她低声回道,视线却不自觉地,又落回了书页上那幅复杂的阵图。方才与他的讨论,让她对这古老的巫祝封印之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也隐隐觉得,其中或许真的隐藏着某种关键的、与自身力量相关的脉络。
白子画看着她又重新变得专注的侧脸,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起身,走到不远处的矮几边,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炉上坐着一把素雅的陶壶。他指尖微动,一缕极细微的灵力没入炉中,炉内将熄的炭火重新变得红热,很快,壶嘴里便冒出了袅袅白气。
他拎起陶壶,走回书案边,将她杯中凉透的残茶倒掉,重新斟上一杯热气腾腾的新茶。清雅的茶香再次弥漫开来。
然后,他又坐回原位,拿起了自己面前那张勾画了半天的符文推演图,继续之前未完成的部分。
骨头看着面前那杯重新升腾着热气的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驱散了指尖的一丝凉意。她小口啜饮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墨发垂下,遮住了部分眉眼,神情依旧是惯常的沉静专注,握着笔的手指稳定有力,在纸上落下一个个精准而优美的符文。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温暖的金边,将他周身那种惯常的清冷气息冲淡了不少,竟显出几分……人间烟火的宁静。
这一幕,如此安静,如此寻常。
仿佛他们只是两个最普通的、沉迷于故纸堆的学者,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共享一段静谧而充实的时光。没有长留尊上,没有身负隐秘的客卿,没有那些沉重不堪的过往与未来,只有书页、阳光、笔墨,和偶尔响起的、关于古老智慧的低声探讨。
心底那片被涟漪搅乱的心湖,似乎在这样的宁静中,也慢慢沉淀下来。那些纷乱的思绪、尖锐的痛楚、迷茫的未来,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高高的书架与静谧的时光之外。
她知道这只是假象。那些问题依然存在,那股力量依然潜伏,他们的过去依然是一片亟待探索、或许布满荆棘的迷雾。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藏书阁被夕阳浸染的角落,她可以暂时放下一切,只是作为一个对古老知识好奇的“骨头”,与一个博学而耐心的同行者,共度这一段静谧流淌的午后时光。
这算不算……“试试看”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
她只是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温热的茶,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面前那古老而神秘的卷宗。唇角,似乎在不经意间,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窗外,夕阳缓缓沉入远山,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绚烂的锦缎。藏书阁内,光线渐渐暗淡下来,但书案一角的夜明珠,适时地散发出柔和明亮的光芒,将这一方天地,重新温柔地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