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御前辩论(1/1)
科特罗切尼宫那间用作御前会议的小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紧闭,将布加勒斯特冬日的惨淡天光隔绝在外,只留下枝形水晶吊灯投下的、过于明亮却无法驱散阴冷的光晕。椭圆形长桌旁,围坐着米哈伊一世最核心的顾问圈子,人数寥寥,却代表着此刻王室所能倚仗的全部智囊与力量。
安娜公主带来的那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此刻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躺在长桌光洁的木质表面上。信封里的内容,已经被在场所有人传阅过,每一张脸上都写着震惊、愤怒,以及更深层次的忧虑。
米哈伊一世坐在主位,身姿依旧挺拔,但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沉重。他没有看那份文件,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年迈但目光锐利的前王室办公厅主任、流亡时期就追随左右的资深外交官、一位穿着便装但肩背挺直如松的将军,以及他的妹妹,安娜公主。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直视着兄长。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米哈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这不再仅仅是限制、排挤,而是一场旨在从法律和肉体上彻底消灭我们的清算。我们已无退路。”
前办公厅主任,维什库先生,用颤抖的手扶了扶眼镜,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陛下,安娜殿下带来的情报毋庸置疑。齐奥塞斯库已经撕下了最后的伪装。这份修正案一旦通过,法律将成为他们随意挥舞的屠刀。我们必须做出回应,而且是强有力的回应!”
“强有力的回应?”那位便装将军——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军队中少数仍对国王保持绝对忠诚的高级将领之一——冷哼一声,他双手按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维什库先生,您所谓的‘强有力的回应’是指什么?是发表一篇措辞更强硬的声明?还是指望那些已经被渗透成筛子的议会里的‘朋友’们投下反对票?”
他猛地站起身,尽管穿着便装,那股行伍多年的杀伐之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陛下!是时候了!不能再犹豫了!”他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我们还有力量!第一近卫旅,至少有一半的军官是可靠的,他们及其家族都曾深受王恩!布加勒斯特卫戍区,我能直接影响的部队有三个团!只要我们下定决心,完全可以在法案提交议会之前,抢先控制首都的关键节点——电台、电视台、党中央大厦、内务部!逮捕齐奥塞斯库及其核心集团!”
“然后呢?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资深外交官,奥尔泰亚努先生,提高了声音,他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与惊惧,“然后我们面对什么?苏联驻扎在我国边境的十几个满编师会怎么做?莫斯科会坐视一个亲西方的,或者说至少是不受他们控制的政权通过军事政变在布加勒斯特上台吗?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开进来!以‘维护社会主义大家庭稳定’的名义,将我们所有人都碾碎!那将是内战!是国家的毁灭!”
“难道坐以待毙就不是毁灭吗?”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毫不退让地反驳,他转向米哈伊,语气近乎恳求,“陛下!军队的荣誉在于守护!守护国家,守护合法的元首!眼睁睁看着您被他们用这种卑劣的法律手段定罪、迫害,甚至……那将是罗马尼亚军队永恒的耻辱!我们手中的枪不是烧火棍!与其屈辱地被剥夺一切,像个罪犯一样被审判,不如奋起一搏!至少,我们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掌握命运?”奥尔泰亚努冷笑,“将军,您说的‘掌握命运’,就是用坦克和鲜血把布加勒斯特变成第二个布达佩斯(指1956年匈牙利事件)吗?您以为西方国家会为了我们而和苏联直接冲突吗?不会!他们最多发表几句不痛不痒的谴责!届时,我们所有人,包括陛下,都将成为冷战棋盘上被牺牲的棋子,而罗马尼亚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维什库先生剧烈地咳嗽起来,喘息稍定后,他看向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我理解您的忠诚与愤怒。但奥尔泰亚努先生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军事行动的成功率有多少?即便我们侥幸控制了布加勒斯特,如何应对全国范围内齐奥塞斯库派势力的反扑?更重要的是,如何应对苏联?我们没有任何外部力量可以依靠,单凭罗马尼亚自身,无法对抗苏联的钢铁洪流。一旦动手,就再无转圜余地,失败的结果,比现在要惨烈百倍。”
“那你们说怎么办?”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低吼道,目光扫过持反对意见的两人,“跪下来,祈求齐奥塞斯库的宽恕?还是指望他突然良心发现?看看这份文件!他们连公民权都要剥夺!这是要斩草除根!我们已经没有和平退出的可能了!”
会议陷入了僵局。主战派与主和派(或者说,现实主义派)的观点尖锐对立,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比窗外真实的寒意更加刺骨。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始终沉默的米哈伊一世。
安娜公主看着兄长紧抿的嘴唇和深邃的眼眸,她知道,最终的决定权,以及这决定所带来的千钧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是赌上国运和王室存续,进行一场希望渺茫的军事冒险;还是为了避免更大的灾难,接受屈辱的命运?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残酷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