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媒体的陷落(1/1)
一九六六年的春天,布加勒斯特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气息。街头的报亭依旧陈列着《火花报》、《青年火花报》等各类报纸,公园里的高音喇叭依旧准时播报新闻,电影院门前依旧排着长队等待观看新闻简报。然而,在这看似正常的媒体生态之下,一场精心策划、旨在彻底控制国民思想与重塑历史记忆的战役,已经悄然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全面占领与改造舆论阵地。齐奥塞斯库深知,若要巩固其绝对权力,仅仅剥夺王室的经济根基、清洗军队与情报网络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掌控塑造现实与定义历史的最强大工具:媒体。
这场“陷落”并非始于狂风暴雨般的查封,而是以一系列看似“专业化”、“规范化”的行政指令拉开帷幕。首先,由党中央宣传部和内务部联合成立的“新闻出版协调办公室”发布了一份《关于提升新闻工作者政治与业务素质的指导纲要》。纲要要求所有报社、电台、电视台的编辑、记者,必须分批次参加由办公室组织的“政治理论学习班”和“国情分析研讨会”。学习的内容,核心是齐奥塞斯库近期的一系列讲话精神,特别是关于“独立自主发展道路”和“社会主义民族主义”的论述。研讨会上,讲师们不再泛泛而谈马克思主义原理,而是着重分析“旧政权时期媒体为剥削阶级服务的本质”,以及“当前阶段新闻工作者的首要职责是扞卫革命成果,维护党和国家领导核心的权威”。
起初,一些资深编辑试图在研讨会上提出专业性的疑问,例如关于新闻报道的平衡性原则,或者对某些经济数据不同解读的探讨。然而,这些声音很快遭到了“同志们”的集体批评,并被记录在案。几次会议之后,质疑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自我审查氛围。编辑们在审稿时,会下意识地首先衡量稿件内容是否与“尼古拉同志的最新指示”精神相符,是否会引发“不必要的误解”。
紧接着,人事调整的暗流涌向新闻界。《火花报》国际版的一位副主编,因其在报道西欧社会情况时“未能充分揭露其资本主义腐朽本质,反而隐含欣赏态度”,被调离岗位,前往一家地方性的农业科技杂志社。布加勒斯特广播电台一位以声音富有磁性、播报风格客观冷静而着称的资深播音员,突然被宣布“因健康原因需要长期休养”,其职位被一位毕业于党的社会科学院、播报风格充满激情、尤其擅长朗诵齐奥塞斯库讲话稿的年轻播音员取代。这些变动并非大规模进行,而是精准、零星却持续不断,如同温水煮蛙,让整个新闻界在无声的恐惧中逐渐适应新的规则。
真正的转折点,源于一篇关于特兰西瓦尼亚地区乡村小学教育发展的通讯稿。地方记者满怀热情地报道了一所山区小学在政府资助下校舍焕然一新的情况。稿件中,为了体现历史的延续性,记者提到了一位老教师回忆“即使在战前艰难的时期,社区也曾集资修缮过校舍,当时的王室基金会也提供过一些资助”。这句话,成为了引爆火药桶的星火。
稿件被送至《火花报》编辑部后,引起了轩然大波。新任的总编辑,一位以立场坚定着称的齐奥塞斯库亲信,亲自将记者和值班编辑叫到办公室,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谈话”。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总编辑将稿子摔在桌上,声音不高,却充满压迫感,“在歌颂我们社会主义教育成就的伟大篇章里,为什么要插入前朝那些微不足道、甚至动机不纯的‘善行’?你们想暗示什么?想告诉读者,现在的政府和过去的王室是一样的?还是想为那些被推翻的阶级涂脂抹粉?”
记者试图辩解:“总编同志,我只是想反映历史的真实情况,体现教育事业的一脉相承……”
“一脉相承?!”总编辑厉声打断,“社会主义的教育事业与剥削阶级的教育是根本对立的!哪来的一脉相承?!你这是严重的政治错误,是阶级斗争观念淡薄的表现!这篇稿子,全文枪毙!记者同志,你需要停职反省,深刻检查你的立场问题!”
这件事像一声惊雷,在布加勒斯特的媒体圈内迅速传开。它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信号:任何提及前王室可能存在正面作用的言论,无论其上下文如何,无论其动机如何,都是不可触碰的红线,是严重的政治错误。
自此,审查从隐性的指导变成了显性的禁令。各媒体内部都设立了由党组织负责人牵头的“内容预审小组”,所有涉及历史、经济、文化乃至社会生活的重大报道,都必须经过小组审批。一份份内部传达的“报道注意事项”秘密下发,其中罗列了越来越多的“敏感话题”和“禁用词汇”。前王室成员的名字、埃德尔一世的工业化成就、米哈伊一世在战争中的作用,甚至“王室基金会”这个词,都逐渐从公开报道中绝迹。
与此同时,另一种内容的比重开始急剧上升。报纸的头版头条,越来越频繁地被齐奥塞斯库视察工厂、农村、军队的大幅照片和讲话全文所占据。电台的新闻节目里,充满了对他“英明领导”和“高瞻远瞩”的赞美之词。一篇篇社论开始使用越来越夸张的修辞,将他称为“罗马尼亚民族的舵手”、“社会主义建设的核心”、“时代的天才”。最初,这些宣传还包裹在党和国家的集体叙事之中,但渐渐地,个人的色彩越来越浓烈。
四月的一个清晨,布加勒斯特的市民们像往常一样打开《火花报》,发现头版通栏标题赫然写着:《齐奥塞斯库同志——我们时代的光芒》。文章以抒情的笔调描绘了他的“辛劳”与“智慧”,称他的每一个决策都“闪耀着真理的光芒”,指引着国家前进的方向。在报纸的第三版,则刊登了一篇经过精心编排的“读者来信摘登”,来自全国各地的“工农兵代表”纷纷表达对“尼古拉同志”的“无限热爱”和“衷心感谢”。
个人崇拜的苗头,如同初春的毒菇,在严密控制的媒体土壤上,开始冒头。它不再是零星的赞美,而是变成了系统性的、每日重复的灌输。媒体的陷落,不仅意味着批评声音的消失,更意味着一个庞大的、服务于个人权威的宣传机器的全面启动。齐奥塞斯库的声音,通过每一个报纸的铅字、每一个电台的音波、每一个新闻简报的画面,开始覆盖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淹没一切历史的回响和异样的杂音。
在日内瓦,米哈伊一世阅读着由秘密渠道艰难送出的、载有那篇《时代的光芒》的《火花报》剪报,他的手微微颤抖。他意识到,齐奥塞斯库不仅要抹去过去的痕迹,还要用他自己的形象,填满罗马尼亚的现在与未来。媒体的陷落,标志着这场争夺国家灵魂的战争,进入了一个更加深刻、也更加危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