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兄弟”与“主人”(1/1)
普罗耶什蒂油田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肃穆,高耸的钻井平台和密密麻麻的输油管道上覆盖着一层薄霜,如同披着素缟。然而,在油田中心广场上,气氛却异常火热。上万名石油工人、工程师以及被组织前来参会的市民,挤满了这片开阔地,他们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汇聚成一片低矮的云雾。红旗在演讲台后方猎猎作响,巨大的横幅上写着醒目的大字:“坚持独立自主,扞卫国家利益!”
尼古拉·齐奥塞斯库站在讲台后,他没有穿厚重的棉衣,仅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领口紧扣,显得精干而富有力量。他拒绝了工作人员准备的挡风玻璃,选择与台下民众共同承受这凛冽的寒风。这个细节被台上的摄影师敏锐地捕捉下来。
扩音器将他的声音放大,清晰地传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甚至穿透呼啸的风声。
“同志们!石油战线的英雄们!”齐奥塞斯库的开场白带着一种公式化的亲切,但很快,他的语调开始发生变化,变得沉痛而激昂,“我们在这里,在罗马尼亚经济的命脉之地,见证着你们的辛勤劳动,你们的汗水,化作了驱动国家前进的黑色血液!但是,同志们,你们可知道,我们宝贵的石油,我们工人农民用血汗创造的财富,正以怎样不公平的价格,流向远方?”
台下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工人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他们对于自己生产的产品和价值,有着最直接的感受,齐奥塞斯库的话,隐约触动了他们内心长期存在却不敢明言的疑惑。
“有些人,口口声声叫着‘兄弟’,喊着‘友谊’!”齐奥塞斯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强烈的讽刺,“可他们做的事情,却像是旧时代的地主和老爷!他们用固定的、低廉的、几乎等于掠夺的价格,强行买走我们的石油、我们的粮食、我们的一切!他们卖给我们的机器,却价格高昂,而且常常是些即将淘汰的旧货!这难道就是社会主义的‘兄弟情谊’吗?不!这不是兄弟,这是想要当我们主人的老爷!”
“主人”这个词,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对大多数普通罗马尼亚人而言,对北方庞大邻国那种混合着依赖、敬畏与隐隐不满的复杂情绪,被这句尖锐的指责彻底点燃。人群中开始爆发出零星的叫好声和掌声,很快就连成一片。
齐奥塞斯库满意地看着台下激愤的人群,他知道,第一把火已经点燃。他适时地停顿,让群众的情绪发酵,然后才抬起双手,微微下压,示意安静。
“也许有人会说,这是为了大局,为了所谓的‘社会主义大家庭’的团结。”他的语气转为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但是,同志们,请想一想,一个连自己经济利益都无法保障,连自己资源都无法自主支配的国家,谈何独立?谈何主权?这难道就是我们无数先烈,包括伟大的德治同志所追求的目标吗?”
他将自己的立场与“德治同志”挂钩,巧妙地利用了德治在党内和民众中尚存的威望,为自己的激进言论披上了一层继承遗志的合法外衣。
“不!绝不是!”他自问自答,斩钉截铁,“罗马尼亚的命运,必须掌握在罗马尼亚人自己手中!罗马尼亚的财富,必须首先用来造福罗马尼亚的人民!任何企图让我们永远扮演原材料供应地和商品倾销场的所谓‘国际分工’,都是我们不能接受的新殖民主义!”
“新殖民主义”这个从第三世界反帝运动中借来的词汇,被他娴熟地运用在此处,极大地激发了听众的民族自尊心。掌声和欢呼声再次如潮水般涌来,许多工人激动地挥舞着拳头,脸色涨红。他们或许并不完全理解复杂的国际政治经济学,但“自己当家作主”、“反对剥削”这些最朴素的情感,被齐奥塞斯库精准地调动了起来。
这场在油田的演讲,通过国家电台进行了部分实况转播,其激烈的措辞和鲜明的反调立场,如同一颗政治炸弹,在布加勒斯特的权力走廊和寻常巷陌同时引爆。毛雷尔在办公室里听到广播片段时,气得直接将茶杯摔在了地上:“疯子!他这是在玩火!会把我们都烧死的!”而在瑞士的寓所里,米哈伊一世听着广播,眉头紧锁,他对顾问低语:“这个人在利用民族的伤口。他很危险。”
齐奥塞斯库要的正是这种效果。他不需要所有人的认同,他只需要一部分人的狂热支持,以及更多人因对现状不满而产生的共鸣。普罗耶什蒂,成了他打响“民族共产主义”争夺战的第一声枪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