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国王的深意(2/2)
“第一重,来自德国。”埃德尔的指尖重重敲在桌面上,“希特勒绝不会容忍一个拥有重要石油资源和战略位置的国家在背后捅他一刀!他会立刻命令驻扎在罗马尼亚和巴尔干的德军,以及那些忠诚于他的安东内斯库部分部队,以最快的速度扑向我们。布加勒斯特能在几天内陷落?普洛耶什蒂油田会被德军彻底控制还是在我们绝望时被破坏?你想过吗?那将不是战争,是镇压,是清洗!我们将成为‘叛徒’,被无情地碾碎。届时,罗马尼亚将不再是一个参战国,而是一个被完全军事占领的地区,人民将承受比现在残酷十倍的压迫。”
“而第二重灾难,”埃德尔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或许比你想象的更加致命,它来自东方,来自我们的‘盟友’——苏联。”
米哈伊皱起了眉头,显然对父亲如此强调苏联的威胁有些不解。
“你以为,苏联红军击退德军之后,会彬彬有礼地停在旧国境线上,然后帮助我们恢复主权,建立一个自由民主的罗马尼亚吗?”埃德尔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冰冷,“看看他们吞并的波罗的海三国,看看他们在波兰的所作所为。斯大林的目标,绝不仅仅是击败希特勒,他想要的是建立一个由莫斯科控制的、安全的东方缓冲地带。而罗马尼亚,正在这个地带的核心!”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欧洲地图前,手指划过喀尔巴阡山,指向比萨拉比亚和摩尔达维亚。“如果我们现在倒戈,苏联红军会以‘追击德军’或者‘援助起义’为名,长驱直入进入罗马尼亚。届时,请神容易送神难!他们会赖着不走,他们会扶植亲苏的傀儡政权,他们会系统性地清除一切民族主义的、亲西方的,尤其是我们王室的势力!相比于纳粹的铁蹄,共产主义的赤色浪潮,在吞噬国家和民族灵魂方面,或许会更加彻底和持久。我们将刚刚挣脱德国的锁链,又亲手为自己套上苏联的枷锁!这就是你想要的‘生路’吗?一条通向另一种形式亡国之路?”
米哈伊的脸色变得苍白,父亲描绘的图景太过黑暗,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他从未如此深入地从地缘政治和意识形态对抗的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
“所以,你明白了吗,米哈伊?”埃德尔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儿子,“我的‘双重博弈’,不是在轴心国这一棵树上吊死,恰恰相反!它是在两条战线上同时进行的一场极度危险的平衡行动。”
他走回书桌,语气变得更加清晰和具有战略性:“第一条线,是维持。 我们必须继续留在轴心国阵营,履行‘盟友’的义务,但要以最小的代价。就像杜米特雷斯库将军在前线做的那样,消极怠工,保存实力,用空间换时间。我们要让德国人觉得我们还有利用价值,不会立刻对我们下手。同时,在国内,我们要稳住局势,维持经济和社会的基本运转,确保王室的权威和军队的忠诚不被侵蚀。这是我们的‘盾’,保护我们不在时机成熟前就被摧毁。”
“第二条线,是准备与等待。”埃德尔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诉说一个天大的秘密,“这才是关键!我们必须与盟国,主要是英美,建立并维持极其隐秘的联系渠道。但不是去乞求,而是去展示我们的价值和我们最终会站在他们一边的明确意向。我们要让他们知道,罗马尼亚是一颗关键的棋子,在适当的时候翻转,能对整个战局起到重要作用。我们要秘密囤积物资,制定详细的、在关键时刻控制首都、油田和交通枢纽的‘应急计划’。”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等待那个最佳时机!”埃德尔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穿越者才有的、洞察历史脉络的光芒,“这个时机,不是由我们的主观愿望决定的,而是由战场大势决定的。它必须满足几个条件:第一,德军必须在东西两线都遭受了决定性的、难以挽回的失败,其战略预备队消耗殆尽,无力对我们进行快速有效的致命打击。第二,盟军,尤其是英美军队,必须在西欧大陆成功登陆,并建立了稳固的登陆场,形成了与苏军东西对进、夹击德国的绝对战略优势。到了那时,我们罗马尼亚的倒戈,才不再是冒险的赌博,而是顺应历史潮流、加速战争结束的明智之举!到了那时,我们手中保存下来的军队和完整的油田,才会成为我们与盟国谈判的、实实在在的筹码!英美为了对抗战后苏联可能的扩张,也会更加愿意支持一个独立、非共产主义的罗马尼亚存在!”
他看着儿子,语气无比严肃:“这场‘双重博弈’,考验的不是一时的血勇,而是极致的耐心、冷酷的判断力和在漫长黑暗中期盼黎明的坚韧!我们现在所做的每一分忍耐,所承受的每一分痛苦,都是为了在那个真正的‘关键时刻’到来时,有能力、有资本为罗马尼亚争取到一个最好的未来——一个摆脱了纳粹和苏联双重阴影的、真正独立自主的未来!”
埃德尔说完,书房里再次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米哈伊怔怔地看着父亲,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窥见了父亲庞大而复杂的战略布局的一角。那不再是简单的妥协或懦弱,而是一种基于对历史走向惊人预判的、深谋远虑的冒险。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确实过于简单和理想化了。他将战争看作是非黑即白的道德选择,而父亲则是在一片灰色的迷雾中,试图为国家摸索出一条极其狭窄、却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他心中的愤懑和焦虑并未完全消散,但对父亲的决策,多了一份沉重的理解。他缓缓伸出手,端起了桌上那杯一直未动的康涅克,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他的喉咙,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我……我明白了,父亲。”米哈伊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之前的激动已经平复了许多,“等待……积蓄力量……等待那个东西对进的绝对优势时机。”
埃德尔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明白就好。这条路很难走,也很孤独。我需要你的理解,更需要你的协助。在国内稳定、军队维系方面,你有你的责任。有些黑暗,我们必须共同承受。”
米哈伊放下酒杯,站起身,向父亲行了一个郑重的礼。“我会努力做好我该做的部分,父亲。”他的眼神中,少了几分质疑,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感。
看着儿子再次离去的背影,这一次,埃德尔知道,他至少暂时说服了他。但他内心的沉重并未减轻半分。因为他知道,历史虽然有其大势,但细节处充满了变数。他这只来自未来的蝴蝶,已经煽动了翅膀,最终的风暴会何时到来,又以何种形式呈现,他只能竭尽全力去引导、去应对。漫长的黑夜,远未结束。而他和他的罗马尼亚,必须在这黑暗的钢丝上,继续走下去,直到东方既白,直到那个期盼已久的“完美时机”最终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