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裂痕的加深(1/1)
敖德萨前线的僵局与消耗,如同一种缓慢作用的毒素,其影响开始从前线阵地和布加勒斯特的宫廷,逐渐向更广泛的社会肌体渗透。伤亡名单不再是军事部门档案室里冰冷的数字,它们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人名,出现在地方报纸不起眼的角落,出现在乡村教堂的祈祷名单上,更出现在无数家庭餐桌上空出来的座位和再也无法响起的笑声里。
在布加勒斯特大学的一间阶梯教室里,年轻的历史系学生扬·康斯坦丁正站在讲台前,进行一场临时发起、未经校方许可的即兴演讲。他身材瘦高,脸色因为激动而泛红,手臂挥舞着,声音带着青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义愤。
“……他们告诉我们,这是为了收复失地,是为了民族的荣耀!可现在呢?我们的军队在哪里?在敖德萨!在远离比萨拉比亚数百公里之外的俄罗斯土地上!多少罗马尼亚青年,为了德国人的战略,倒在了进攻‘十月革命’农场、进攻‘奶酪工厂’这样的无谓战斗里?”扬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台下坐满了神情各异的学生,有的激愤,有的忧虑,有的则茫然。
“看看我们周围!”他继续喊道,“面包需要配额,糖成了奢侈品,煤炭供应紧张!一切都在为了前线,可前线换来了什么?是越来越多的阵亡通知书!我来自福克沙尼,我们那条街上,已经有三个家庭收到了黑色的信封!他们得到了什么?一枚冰冷的铁十字勋章?还是首相阁下的一句‘为祖国牺牲是光荣的’?”他的话语充满了讽刺。
“我们需要的是和平!是让我们的士兵回家!而不是为了希特勒的野心,流干罗马尼亚最后一滴血!”扬最后几乎是在呐喊,“我们应该发出自己的声音,让陛下和政府听到,罗马尼亚人民不要这场战争!”
教室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随后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掌声变得热烈而持久。但也有一部分学生沉默地离开了,脸上带着不安。很快,学校的行政人员和几名警察出现在教室门口,演讲被迫中断,扬·康斯坦丁被带走“问话”。尽管在教授们的斡旋下,他很快被释放,但这件事本身,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大学生们,这个社会最敏感、最富有激情的群体,开始公开表达他们的反战情绪。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普拉霍瓦河谷的普洛耶什蒂油田区,另一种形式的对抗也在酝酿。这里是罗马尼亚的经济命脉,也是德国战争机器至关重要的油料来源。为了满足德军日益贪婪的需求,工人们被要求延长工作时间,增加劳动强度,但配给的食物却不见增多,工作环境也因设备超负荷运转和缺乏维护而日益恶化。
在“罗马尼亚之星”炼油厂,一场自发的停工发生了。工人们聚集在厂区空地上,没有喊激进的口号,只是沉默地站着,要求厂方改善伙食,提供足够的劳保用品,并对恶劣的工作环境做出解释。他们的代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钳工,对闻讯赶来的经理和德国技术顾问说道:
“先生们,我们不是在罢工。我们只是累了,饿得没有力气转动扳手了。我们的儿子、兄弟在前线打仗,我们在后方拼命产油。但我们也是人,我们需要活下去的基本保障。”
工人的要求合情合理,姿态也并非激烈对抗,但这突如其来的停工,依然让厂方和派驻在此的德国代表慌了神。石油,是希特勒的命脉之一。消息层层上报,一直传到了布加勒斯特的首相府和德军最高统帅部。
扬·安东内斯库首相对此的反应是迅速而强硬的。他不能容忍任何形式的生产中断,尤其是在这关键时期。他下令派出宪兵部队,前往普洛耶什蒂“维持秩序”,并要求逮捕带头“闹事”的工人。同时,他通过官方媒体发表声明,严厉谴责“一小撮别有用心的破坏分子”,试图“在后方制造混乱,破坏伟大的反布尔什维克战争”,声称将对此类行为进行最严厉的打击。
然而,埃德尔一世在得知此事后,却采取了不同的态度。他紧急召见了安东内斯库。
“首相,高压手段解决不了问题。”国王的语气带着不满,“工人们的要求并不过分。如果我们连为战争流血出汗的基本民众的温饱都无法保证,我们又如何指望他们支持这场战争?逮捕和镇压,只会激化矛盾,将更多的人推向对立面。这正中了莫斯科那些宣传家的下怀!”
在国王的干预下,对普洛耶什蒂工人的处理方式最终有所缓和。宪兵部队没有进行大规模逮捕,而是象征性地驻扎在厂区外围。厂方最终承诺改善伙食和劳动条件,工人们在得到承诺后恢复了工作。但这次事件,如同一个清晰的信号,表明战争带来的压力已经使得社会内部的裂痕日益加深,统治阶层在如何应对这些问题上,也出现了分歧。
前线的僵持与伤亡,后方的物资短缺与不满情绪,知识界的质疑,工人阶层的怨愤……所有这些,都通过各种渠道,汇集成一份份报告,摆放在埃德尔一世的案头。他知道,杜米特雷斯库将军在电报中担忧的“国内反战情绪”,已经不再是空穴来风,而是正在形成一股潜流,冲击着国家的基础。
国王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敖德萨的战事还在拖延,冬季即将来临,那对双方都将是一场更严峻的考验。而罗马尼亚,这个被他寄予厚望、努力想要带向强盛的国家,正内外交困,在战争的泥潭中越陷越深。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破局的方法,否则,不仅前线的将士会白白牺牲,整个国家都可能被这场远远超出其国力的战争彻底拖垮。
裂痕已经出现,并且正在不可逆转地加深。维系国家团结的绳索,已经绷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