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遥远的回声（1/1）

布加勒斯特，这座被誉为“东欧小巴黎”的城市，在1941年的深秋，依然试图维持着表面的繁华与平静。咖啡馆里飘着浓郁的香气，齐切湖畔仍有衣着体面的男女在散步，剧院和海报上张贴着最新的演出信息。

然而，一种无形的、沉重的气氛，已经开始像雾霾一样，悄然渗透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这种气氛，源于火车站台上一批批运往前线的补给列车，更源于那些从东方偶尔返回的、带着伤残身躯和空洞眼神的士兵，以及邮差递送的、盖着军方邮戳的、薄薄的信封——那往往是阵亡通知书。

《布加勒斯特信使报》的编辑米哈伊·波佩斯库，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此刻正坐在他那间堆满书籍和稿件的办公室里，眉头紧锁地阅读着一份来自敖德萨前线的非官方通讯稿。稿件的提供者是他的一位在军中担任文化教员的老同学，通过某种隐秘渠道寄回。稿件没有经过军方审查，里面描述的不是官方通报里那些“英勇推进”、“歼敌无数”的捷报，而是前线士兵面临的物资短缺、德军盟友的傲慢无礼、以及攻坚战斗中惨重的伤亡。

“……我们像稻草一样被对方的机枪收割，”稿件中写道，“没有人告诉我们，为什么要为了一座俄罗斯的城市，让罗马尼亚的青年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指挥官们似乎也有难言之隐，他们尽力减少我们的损失，但来自上面的压力太大了。德国人催促着我们不断进攻，仿佛我们的血不是血……”

波佩斯库放下稿件，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窗边。窗外，一辆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身上贴着鼓舞士气的宣传画——一个健壮的罗马尼亚士兵手指东方，着一种压抑的忧虑，与宣传画上昂扬的基调格格不入。

他知道，官方严格控制着战争报道，所有发出的新闻稿都必须经过军事审查委员会的盖章。任何对战争进程的质疑、对盟友的微词、对伤亡数字的真实报道，都会被无情地扣押、删改，甚至会让报纸面临停刊的危险。

但是，作为一位有良知的报人，波佩斯库无法对眼前这些来自前线的痛苦回声充耳不闻。他思考着，如何在审查制度的夹缝中，发出一点不同的声音，唤醒那些尚且沉浸在“短暂战争、辉煌胜利”幻梦中的民众。

几天后，《布加勒斯特信使报》的第二版，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刊登了一篇署名“远方观察者”的评论员文章，标题是《战争的代价与国家的未来》。文章没有直接抨击政府或军方，也没有提及任何具体战役，而是用一种充满忧思的笔调，探讨了一个问题：一个国家在投入一场远离本土的战争时，应当如何权衡其付出的代价与期望获得的利益？

文中写道：“……当我们年轻的儿子、丈夫和父亲，在遥远的土地上浴血奋战时，我们是否应该问一句，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虚无缥缈的荣耀，还是为了切切实实的国家生存与安全？战争的巨大消耗，不仅体现在前线的弹药和装备上，更体现在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和流失的国家元气上。我们需要胜利，但更需要明白胜利的意义。罗马尼亚的勇气，不应当被无谓地挥霍……”

文章写得含蓄而曲折，但在敏感的知识界和部分市民中，依然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许多人读出了字里行间对战争目的的质疑和对当前困境的忧虑。

同一天晚上，在城北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绿荫”里，一场小范围的私人聚会正在进行。参与者有大学教授、作家、律师以及像波佩斯库这样的媒体人。空气中烟雾缭绕，气氛沉闷。

“波佩斯库，你那篇文章，算是挠到痒处了。”一位头发花白的历史学教授抿着杯中廉价的葡萄酒，低声说道，“我有个学生在军需部门，他私下告诉我，运往前线的物资，尤其是药品和冬装，远远不够。而运回来的，除了伤员，就是阵亡名单。可我们的报纸和广播里，还是一片歌功颂德！”

“德国人把我们当炮灰！”一位激进的年轻作家愤愤地捶了一下桌子，引来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他压低了声音，“我在敖德萨的亲戚想办法捎信回来，说那里的罗马尼亚军队被德军驱使着打头阵，伤亡惨重，而胜利的果实，最终只会属于德国人。陛下和政府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让我们为希特勒的野心卖命？”

“小声点！”波佩斯库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陛下或许有他的难处。别忘了比萨拉比亚和北布科维纳是被谁抢走的？苏联人！我们参战，最初是为了收复失地。但现在……战线似乎越拉越远了。”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我担心的是，如果再这样消耗下去，即使最后我们站在了胜利者一边，罗马尼亚也会流干鲜血，成为一个依附于他人的虚弱国家。到时候，我们真的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吗？”

这个问题，让酒桌陷入了一片沉默。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种无力感。他们只是小小的知识分子，无法影响高层的决策，只能通过文字和私下的议论，表达着自己的不安。

这种不安的情绪，并非只存在于知识分子的沙龙里。在工厂，工人们发现某些原材料开始短缺，工资的购买力在下降，官方给出的理由是“一切为了前线”。在乡村，征粮队带来的压力越来越大，许多农民家庭失去了主要的劳动力，田地荒芜，生活困顿。阵亡士兵的家属，抚恤金微薄且发放迟缓，他们的悲痛与困苦，在邻里之间悄悄传播，化作对战争的无声控诉。

布加勒斯特街头，那些宣传“胜利”的标语和海报，在秋风中显得有些斑驳和刺眼。一种怀疑的种子，已经开始在人们心中生根发芽：这场战争，真的像他们被告知的那样，是为了罗马尼亚最崇高的利益吗？为什么付出了这么多，换来的却是越来越多的葬礼和越来越沉重的生活？

遥远的敖德萨前线传来的枪炮声，其沉闷的回声，已经跨越了数百公里，敲击在每一个罗马尼亚人的心门上，只是那扇门，尚未被完全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