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暗夜锁局(2/2)
十六铺码头的残火已经熄灭,只剩下缕缕青烟,在夜色中缓缓飘散。受伤的工人全部送往医院,废墟搜救也已结束,两名被埋的工人虽重伤昏迷,却保住了性命,老周已经安排好家属安抚、医药费垫付、抚恤金发放等所有事宜,码头的秩序,早已被沈砚之硬生生拉了回来。
只是,那份平静之下,是山雨欲来的压抑。
沈砚之坐在临时木桌旁,面前摆着一杯冷掉的茶,目光始终落在那台老式电话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在等。
等秃鹫的电话,等对方开出条件,等那场以弟弟性命为筹码的赌局。
突然,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在寂静的码头上,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护卫瞬间绷紧了神经,握紧手中的枪,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台电话。
沈砚之缓缓抬手,拿起听筒,放在耳边,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是沈砚之。”
听筒里,立刻传来秃鹫阴鸷而得意的笑声,带着十足的拿捏:“沈大少爷,终于等到你的电话了。怎么样,码头被炸的滋味,弟弟被绑的滋味,不好受吧?”
“砚书在哪?”沈砚之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冷得像冰,“我要听他的声音,确认他活着。”
“急什么?”秃鹫慢悠悠地说道,“只要沈大少爷乖乖听话,你弟弟自然毫发无伤。若是你敢耍花样,敢报巡捕,敢带人手过来,那我可不敢保证,沈二少爷会少点什么。或许是一根手指,或许是一只耳朵,也或许……是性命。”
沈砚之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却依旧保持着平静:“说你的条件。”
“痛快。”秃鹫笑了笑,“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天亮之前,你孤身一人,来赵公馆地下室见我,不准带任何人,不准带枪,不准通知巡捕,若是让我发现有任何异常,沈二少爷立刻没命。”
“第二,带上十六铺码头的全部产权文书、航运航线合同、所有货船与仓库的归属证明,当面签转让协议,全部转到北方大帅指定的名下。”
“第三,发誓永远退出上海滩航运,永远不再与北方势力为敌,永远不再追究码头爆炸、绑架沈砚书的所有事情,否则,我会让你和你整个沈家,死无葬身之地。”
三个条件,字字诛心,步步紧逼,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摆明了要将沈家连根拔起,要将沈砚之逼上绝路。
老周站在一旁,听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抢过电话,把秃鹫碎尸万段,却被沈砚之一个眼神制止,只能死死攥紧拳头,强忍怒火。
沈砚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答应你。”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让整个码头的空气都凝固了。
老周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大少爷!您不能答应!这是陷阱!赵公馆全是埋伏,您孤身进去,必死无疑啊!码头没了可以再争,砚书少爷我们可以再救,您不能去送死!”
沈砚之抬手,打断老周的话,目光依旧落在电话听筒上,对秃鹫道:“我答应你的所有条件,天亮之前,我会孤身到赵公馆,带上所有文书。但我有一个要求,现在,立刻,让砚书跟我说话,我要确认他安全,否则,一切免谈,大不了鱼死网破。”
秃鹫显然没想到沈砚之答应得如此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沈大少爷果然识时务。好,我就让你听听你弟弟的声音。”
听筒里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便传来沈砚书嘶哑而带着哭腔的声音,带着急切与恐惧:“哥!别来!千万别来赵公馆!这里全是埋伏,他们要杀你!你快走!不要管我!我没事,你千万不要来!”
“砚书。”沈砚之听到弟弟的声音,眼底终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疼惜,声音放轻,“别怕,哥来接你回家。听话,待在原地,不要反抗,不要冲动,哥很快就到。”
“哥!你傻啊!”沈砚书哭得更凶,“我是你弟弟,你不能为了我,放弃沈家,放弃一切,放弃你自己!你走啊!我不用你救!”
“闭嘴。”沈砚之语气微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安抚,“我说过,我会护你一辈子,说到做到。等着我。”
说完,他不等沈砚书再说话,直接对秃鹫道:“人我确认了,天亮之前,赵公馆见。若是我到了,砚书少一根头发,我保证,你和你背后的所有人,都活不过日出。”
不等秃鹫回应,沈砚之直接挂断电话,将听筒重重放在桌上。
老周立刻上前,声音哽咽:“大少爷!您真的要去?我们不能就这么认输!我们可以带兄弟冲进去,我们可以跟他们拼了!”
“拼?”沈砚之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拿砚书的命拼?拿整个沈家的性命拼?秃鹫就是要我们拼,就是要我们乱,就是要我们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然后一网打尽。我不能赌,也赌不起。”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大衣,将腰间的手枪卸下,放在桌上,又从内袋里拿出所有码头产权文书、航线合同,整整齐齐叠好,抱在怀里,“我孤身去,不带枪,不带人,他们暂时不会动砚书,也不会立刻杀我。只要我活着,只要砚书活着,沈家就还有希望,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看向老周,语气郑重而严肃:“我走之后,你立刻接管码头,稳住所有工人,守住沈家所有产业,不准轻举妄动,不准找人营救,不准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行踪。若是我天亮之前没有回来,你就带着沈老爷、带着所有家眷,离开上海滩,去苏州,去找我早年安排的故人,永远不要再回来。”
“大少爷!”老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直流,“我不能让您一个人去!要去,我跟您一起去!就算是死,我也陪在您身边!”
“起来。”沈砚之声音沉稳,“我不需要你陪死,我需要你守住沈家。这是命令,也是托付。老周,跟了我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老周一愣,抬头看着沈砚之,只见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锋芒与算计,那是胸有成竹的笃定,不是赴死的绝望。
“大少爷,您……”
“照我说的做。”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抱起怀中的文书,转身朝着码头外走去,黑色大衣的衣摆在寒风中扬起,孤绝而坚定,“等着我,带着砚书,一起回来。”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木与灰尘,沈砚之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朝着那座布满陷阱、杀机四伏的赵公馆,一步步走去。
他明知是死路,却别无选择。
因为他是沈砚之,是沈家的大少爷,是弟弟的哥哥,是家人的依靠,是乱世里,必须扛下所有风雨的那个人。
赵公馆地下室,秃鹫挂断电话,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沈砚书,得意地大笑:“听到了?你哥果然来了,为了你,他愿意放弃一切,愿意孤身来送死。沈二少爷,你有一个好哥哥,可惜,很快就要变成一具尸体了。”
沈砚书泪流满面,心如刀绞,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己的哥哥,一步步踏入地狱。
秃鹫转身,对手下吩咐:“所有人,全部到位,地下室四周、暗道入口、公馆前后门,全部布防,不准放过任何一个人。等沈砚之一进地下室,立刻拿下,先废了他的手脚,再让他签文书,签完之后,直接杀了,扔进黄浦江喂鱼!”
“是!”手下齐声应道,转身冲出地下室,各就各位。
秃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疯狂。
天亮之前,沈砚之死,沈砚书死,沈家覆灭,十六铺到手,上海滩,将再无人敢与北方大帅为敌。
这场赌局,他赢定了。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沈砚之踏入地下室的同时,赵公馆后院,杂物间的青石板,正被一双纤细而坚定的手,轻轻撬开。
苏晚卿跟着李探长带领的便衣巡捕,沿着那条隐蔽的暗道,正一步步朝着地下室靠近,每一步,都走在生死边缘。
寒夜惊涛,四面楚歌。
沈砚之的身影,出现在赵公馆门口,他孤身一人,怀抱文书,没有带枪,没有带护卫,脚步平稳,一步步踏上台阶,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布满杀机的大门。
门内,是黑暗,是陷阱,是刀山火海。
门外,是寒风,是夜色,是他必须守护的一切。
沈砚之抬头,望向地下室的方向,眼底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秃鹫,赵天霖,北方军阀……”他低声呢喃,声音被寒风吹散,“你们以为,这是我的死局。”
“可你们忘了,我沈砚之,从来都是在死局里,开出生路的人。”
“这一局,我不仅要救回砚书,还要收网,还要把你们欠我的,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寒夜更深,惊涛拍岸。
赵公馆内,杀机四起;暗道之中,暗流涌动;废墟之上,人心悬系。
一场终极对决,在日出之前,正式拉开帷幕。
沈砚之迈步走入黑暗,身后的大门,缓缓关上,将所有光线,彻底隔绝在外。
而他怀中的文书之下,藏着一把小巧的银色手枪,是苏晚卿早年送他的防身之物,藏得隐秘,无人知晓。
他从来没有打算,束手就擒。
他从来没有打算,放弃一切。
他走进陷阱,不是为了投降,是为了亲手,掀翻整个棋盘。
暗夜锁局,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