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时光的礼物（1/2）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老式居民楼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金。玻璃上还留着前几天下雨的水渍，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折射出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倒像是谁在那儿轻轻摇着一把蒲扇。阿林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这把椅子还是他和老伴当年结婚时，托木匠老友打的，如今藤条早已被磨得油亮，扶手处有一处浅浅的凹痕，那是囡囡刚会走路时，总趴在上面啃咬留下的印记。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腿上的褶皱，那是今早女儿林慧硬要他换上的新裤子，料子是柔软的羊毛，不像他以前穿的卡其布那样挺括，却暖得从腿肚子一直热到心口。心里像揣了只雀跃的小兔子，砰砰直跳，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颤。今天是他六十岁的生日，按老家的说法，这是个该热热闹闹过的整寿。女儿林慧一早就带着女婿、孙子浩浩来了，外孙女囡囡更是前一晚就赖在这儿，说要给外公“守岁”，其实不过是馋他藏在铁皮饼干盒里的大白兔奶糖。
客厅的八仙桌上已经摆了不少东西，林慧带来的生日蛋糕放在正中央，用红色的丝带系着，上面印着“福如东海”的金字，旁边是女婿刚买的水果，红的苹果、紫的葡萄，还有几个黄澄澄的橙子，堆在青花碗里，看着就喜人。墙角的老式摆钟滴答作响，钟摆晃动的影子和地板上的阳光叠在一起，倒像是时光在这儿打了个结，慢悠悠地不肯往前走。阿林的目光落在摆钟旁边的相框上，那是老伴还在时，一家人在颐和园拍的合影，照片里的林慧才刚上小学，扎着和现在囡囡一样的羊角辫，正踮着脚抢他手里的糖葫芦。想到老伴，阿林的胸口微微发闷，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那是老伴留给他的遗物，表盖内侧刻着他们的结婚日期，这么多年，他每天都要上两次弦，从未间断。
“外公外公，你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清脆的童声像颗刚剥开的糖，甜丝丝地飘进耳朵里。囡囡扎着两个羊角辫，发梢用粉色的皮筋绑着，随着她跑动的动作一甩一甩的。她穿着粉色的公主裙，裙摆上缝着层层叠叠的蕾丝，像只轻盈的小蝴蝶，从房间里蹦蹦跳跳地跑出来，脚下的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惊得地板上的光影都跟着晃动起来。她手里捧着一个画框，蓝色的卡纸边缘贴满了亮晶晶的贴纸，有星星、月亮，还有几只卡通小熊，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连卡纸的边角都被她用剪刀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毛边。
阿林连忙放下手里的搪瓷杯，杯子是他年轻时在工厂得的先进工作者奖品，杯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字样，如今釉色都有些脱落了，却被他擦得锃亮。他撑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起身，动作比年轻时迟缓了不少，膝盖处还隐隐有些发酸——那是年轻时在车间里落下的老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画框，生怕自己手上的老茧刮花了那层亮晶晶的贴纸。画框不沉，是囡囡用硬纸板做的，背面还用胶带粘了根红绳，说是方便挂在墙上。
画纸上是用油画棒涂满的色彩，笔触稚嫩却充满童趣，红色的天空、绿色的云朵，还有一片紫色的草地，像极了他小时候听老人们讲的童话世界。画里的他头发是灰色的，却梳得整整齐齐，用黑色的油画棒描出了一丝不苟的发丝，脸上带着笑眯眯的表情，眼睛被画成了两个弯弯的月牙，眼角的皱纹被囡囡特意用棕色的笔涂成了弯弯的弧线，倒像是挂在脸上的小括号。最让他心头一暖的是，画中的自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魔方，魔方的颜色涂得有些出界，红色的面蹭到了黄色的面上，却显得格外真实。尤其是魔方的右上角缺了一块，露出浅浅的木质底色，和他书桌抽屉里那个陪伴了二十多年的魔方一模一样。
“外公，你看这个魔方，是不是和你的那个一样？”囡囡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颗星星，“我上次翻你抽屉看到的，就特意画成这样啦。老师说，礼物要画自己最熟悉的东西，我觉得外公最喜欢这个魔方了。”
阿林的手指轻轻拂过画中那个缺角的魔方，指尖传来画纸粗糙的触感，心里却像被温水泡过一样，软得一塌糊涂。他低头看着囡囡，喉结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囡囡画得真好，比照相馆拍的还像外公。”说着，他伸手摸了摸囡囡的头，小姑娘的头发软软的，像极了当年的林慧。囡囡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往他怀里蹭了蹭，小胳膊搂着他的腰，声音软软的：“外公喜欢就好，我还准备了一个节目，等会儿吃饭的时候表演给你看。”
“什么节目啊？快给外公说说。”阿林笑着把画框放在八仙桌上，特意摆在蛋糕旁边，这样一抬头就能看到。他拉着囡囡的手往藤椅上坐，小姑娘乖乖地坐在他的腿上，小脚丫晃来晃去，刚好能碰到地板上的光影。
“不能说，说了就不是惊喜啦。”囡囡捂着嘴笑，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小小的，像颗白玉豆，“浩浩哥哥也有礼物，他说要给你表演魔方复原，他现在可厉害了，能在一分钟之内把魔方拼好呢。”
阿林闻言，目光转向正在阳台看书的浩浩。孙子今年上初中，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模样斯文，像极了他的爸爸。浩浩似乎察觉到外公的目光，抬起头笑了笑，手里还拿着一个魔方，正无意识地转着。看到那个魔方，阿林的思绪一下子飘回了二十多年前，那时候林慧刚上高中，浩浩还没出生，他在工厂的车间里，第一次见到了那个改变他后半生命运的魔方。
那是1998年的夏天，天气热得像个蒸笼，车间里的风扇吱呀作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阿林当时是车间的技术骨干，负责操作一台精密机床，每天的工作就是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枯燥又乏味。那天下午，厂里来了个大学生，是来实习的，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就攥着一个魔方，休息的时候总在那儿转，五颜六色的方块在他手里翻飞，很快就拼成了一个完整的面。阿林看得入了迷，他从小就喜欢琢磨机械结构，看到魔方这种由二十六个小方块组成的玩具，心里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小王，你这个玩意儿挺有意思啊，怎么转都不会散架？”休息的时候，阿林忍不住凑了过去，指着他手里的魔方问。
那个叫小王的大学生笑了笑，把魔方递给他：“林师傅，这叫魔方，是匈牙利人发明的，靠的是内部的转轴结构，只要不暴力拆解，肯定散不了。您试试？”
阿林小心翼翼地接过魔方，入手沉甸甸的，塑料的外壳很光滑，上面的颜色鲜艳明了。他试着转了一下，“咔嗒”一声，小方块应声转动，那种机械的质感让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试着拼了半天，却怎么也拼不好一个面，急得满头大汗。
“林师傅，这玩意儿得讲方法，不是瞎转的。”小王耐心地给他讲解，“您看，每个面都有中心块，中心块的颜色是固定的，比如红色面的中心块是红色，那这个面最终拼好之后，周围的小方块都得是红色……”
那天下午，小王给阿林讲了一下午的魔方技巧，还把自己的魔方借给他带回家研究。阿林拿着魔方，像得了个宝贝，晚上回家连饭都顾不上吃，就坐在台灯下琢磨。老伴笑话他：“都快四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玩玩具。”他却头也不抬地说：“这不是玩具，这是机械，是学问。”
从那以后，阿林就迷上了魔方。他省吃俭用，从工资里挤出钱买了一本魔方解法的书，每天下班回家就对着书研究，把各种公式记在小本子上，上班的时候在脑子里默背，连走路都在琢磨怎么转才能更快。车间里的同事都笑话他走火入魔，说他一个技术骨干，不好好研究机床，反倒研究起小孩子的玩意儿。阿林却不恼，他觉得魔方和机床是相通的，都是需要精准的计算和熟练的操作，转魔方的时候，他能静下心来，把工作中的烦恼都抛到脑后。
有一次，车间里的一台机床出了故障，几个老师傅研究了半天都没找出问题所在，厂长急得团团转，因为这台机床负责加工一批紧急的零件，耽误一天就要损失不少钱。阿林当时正在旁边转魔方，听到大家的议论，他放下魔方走了过去，围着机床转了两圈，又打开机床的外壳，仔细看了看内部的结构，突然说：“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是齿轮咬合处出了偏差，应该是上次保养的时候没调整好。”
大家都有些将信将疑，毕竟阿林虽然技术好，但这台机床的结构比魔方复杂多了。厂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让他试试。阿林挽起袖子，拿出工具，按照自己的判断开始调整。他的动作精准而熟练，就像转魔方一样，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两个小时后，机床终于恢复了运转，加工出来的零件完全符合标准。厂长高兴得拍着他的肩膀说：“林师傅，你可真是我们厂的功臣！我看你转魔方转得那么好，是不是从魔方里悟出什么门道了？”
阿林笑了笑，举起手里的魔方说：“这魔方啊，看着简单，其实里面的门道多着呢。每个小方块都有自己的位置，就像机床里的每个零件一样，只要找准位置，配合好了，就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转魔方让我学会了耐心和专注，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只要静下心来，一步一步来，总能解决。”
从那以后，厂里再也没人笑话他玩魔方了，反而有不少年轻的工人来向他请教转魔方的技巧。阿林也不藏私，把自己总结的方法都教给他们，有时候还会组织一场小小的魔方比赛，车间里的氛围一下子活跃了不少。他手里的魔方也换了好几个，最久的就是现在书桌抽屉里的那个，是林慧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的，木质的外壳，手感特别好，可惜后来被当时才几岁的浩浩摔掉了一个角，他心疼了好几天，却一直舍不得扔，反而越用越顺手。
“爸，您在想什么呢？饭快做好了，您要不要去厨房看看？”林慧的声音把阿林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他抬头一看，女儿正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青菜，围裙上印着卡通图案，是囡囡特意给她选的。
“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在厂里玩魔方的事儿了。”阿林笑了笑，拍了拍腿上的囡囡，“你小时候还总抢我的魔方玩呢，把颜色都涂得乱七八糟的。”
林慧闻言也笑了：“可不是嘛，那时候我觉得魔方特别神奇，总以为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天天琢磨着怎么把它拆开。您还记得不，有一次我把您的魔方拆了，装不回去，急得哭了，您还安慰我说，拆了才能更好地了解它的结构。”
“怎么不记得。”阿林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从那以后，你就喜欢上了机械，高考的时候非要报机械工程专业，我和你妈都劝你报个轻松点的专业，你偏不听。”
“还不是受您影响。”林慧擦了擦手上的水，“您当年在厂里那么厉害，用转魔方的思路修好机床，我当时就觉得，我爸太牛了，我也要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阿林的心里暖融融的，他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没什么大的成就，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没想到自己的爱好竟然影响了女儿的一生。林慧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汽车制造公司，如今已经是技术部门的主管，经常要去外地出差，陪在他身边的时间并不多。所以这次生日，女儿特意提前调了休，就是为了好好陪他过这个整寿。
“外公，妈妈做的红烧肉最香了，我闻到香味啦！”囡囡从阿林的腿上跳下来，拉着他的手往厨房走，“我们去看看妈妈有没有做好。”
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林慧正在翻炒红烧肉，锅里的肉色泽红亮，冒着热气，香味儿顺着厨房的门缝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客厅里。女婿站在旁边打下手，手里拿着一个碗，正在帮林慧递调料。看到阿林进来，女婿连忙打招呼：“爸，您怎么进来了？外面凉，别站在风口上。”
“我来看看饭好了没有，囡囡都等不及了。”阿林笑着说，目光落在锅里的红烧肉上，“还是你妈做的红烧肉地道，外面饭店里的都比不上。”
“爸，您尝尝看熟了没有。”林慧用筷子夹了一块肉，吹了吹，递到阿林嘴边。阿林咬了一口，肉质软烂，肥而不腻，还是当年的味道。他点点头：“熟了，味道正好。”
“那就好，再焖几分钟就能出锅了。”林慧把火调小，“浩浩，别看书了，过来帮忙摆碗筷。”
浩浩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书和魔方，走进厨房。他拿起碗筷，动作麻利地往餐厅的餐桌上摆。阿林看着孙子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还攥着魔方的浩浩，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跟在父亲身后，帮着摆碗筷，听着父亲讲过去的故事。
阿林的父亲是个木匠，手艺精湛，当年家里的家具都是父亲亲手做的。父亲最喜欢的就是在吃饭的时候，给阿林讲自己年轻时候走南闯北的经历，讲那些关于木头的故事。阿林还记得，父亲曾经说过，木头是有生命的，每一块木头都有自己的纹理，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那时候的阿林似懂非懂，直到后来接触了魔方，接触了机床，才明白父亲话里的深意。
“外公，您在想什么呢？快过来吃饭啦！”囡囡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阿林回过神，看到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几个清爽的素菜，都是他平时爱吃的。生日蛋糕被放在餐桌的正中央，蜡烛已经插好了，一共六十根，围成一个圆圈，像一圈小小的火苗。
“爸，快坐下。”林慧扶着阿林走到餐桌旁，让他坐在主位上。囡囡和浩浩坐在他的两边，女婿和林慧坐在对面。灯光被调暗了，六十根蜡烛被点燃，橘黄色的光芒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外公，快许愿！”囡囡拍着手说，眼睛里满是期待。阿林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他的愿望很简单，希望家人平平安安，希望浩浩和囡囡能健康快乐地长大，希望自己能多陪他们几年，看着他们一个个都有出息。
许完愿，阿林睁开眼睛，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客厅里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囡囡扑进他的怀里，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外公，生日快乐！”
“爸，生日快乐。”林慧端起酒杯，“祝您身体健康，天天开心。”女婿和浩浩也跟着端起酒杯，齐声说：“爸（外公），生日快乐！”
阿林端起面前的茶杯，和他们碰了碰杯：“谢谢你们，有你们在，我就开心。”他喝了一口茶，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他心里发烫。
吃饭的时候，囡囡果然表演了她准备的节目，是一首儿歌，她站在客厅中央，小手叉着腰，大声地唱着，虽然有些跑调，却格外可爱。大家都拍着手为她伴奏，阿林看着女儿，想起林慧小时候也喜欢唱歌，那时候家里穷，没有录音机，林慧就跟着收音机学，唱给她和老伴听。时光过得真快，一转眼，当年的小丫头已经成了别人的妈妈，而自己也已经六十岁了。
囡囡表演完，轮到浩浩上场了。他拿出自己的魔方，放在餐桌上，对阿林说：“外公，我给您表演魔方复原，您帮我计时。”
阿林点点头，拿起手机，打开计时器：“准备好了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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