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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下岗心电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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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寸的牡丹牌电视机嗡嗡作响,屏幕上的色彩在满屏的雪花点里忽明忽暗,穿着亮片礼服的歌手在舞台上旋转,裙摆上的亮片像撒了把碎星星,却被干扰得断断续续。阿林托着下巴盯着屏幕,脑子里却想起上周偷偷去网吧时看到的新闻视频 —— 深圳的电子厂里,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崭新制服,站在一尘不染的流水线前宣誓,高大的厂房里亮着惨白的灯,亮得像正午的白天,和眼前这台满是雪花的旧电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妈,您当年在纺织厂,是不是也跟电视里这样,有整齐的机器,亮堂的厂房啊?”

“流水线比矿井强多了。” 周淑芬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手里的织针顿了顿,从脚边的线团深处摸出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上面印的花纹早就磨掉了,打开后里面整齐码着六种药片,红的像小樱桃,白的像碎米粒,黄的像晒干的玉米粒,排得整整齐齐,像阿林小时候玩的玻璃弹珠,只是没了那份童趣,多了些沉重。“至少......”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噤声,嘴唇动了动,却没再往下说。

楼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每踩一级台阶,整栋老旧的筒子楼都跟着轻微晃动,像是随时要塌下来。母子俩同时绷直了背,阿林甚至停下了转笔的动作,耳朵竖起来仔细听着。直到脚步声经过门口,继续往四楼而去,伴随着李大哥标志性的咳嗽声,母子俩才同时松了口气 —— 是四楼的李大哥,他在屠宰场上班,每天这个点都会满身血腥味地回来,那股味道隔着门板都能闻到。

阿林的目光重新落回母亲手上,他发现母亲织错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原本熟练的动作变得迟缓,织针在毛线里穿梭时总出错,有时候漏了针,有时候又多绕了一圈。而且阿林还发现个规律,每当织错三针 —— 这个数字精准得如同她每日服药的剂量 —— 母亲的瞳孔就会轻微扩散,眼神变得涣散,像蒙了层雾,看不清焦点,过好一会儿才能慢慢恢复过来。

突然,母亲手里的线团滚到了地上,“咕噜噜” 滚出去老远,线团裂开道细缝,里面被绞碎的白色药片露了出来,粉末撒在水泥地上,黄白相间的,像极了生物课上老师让他们解剖的蝗虫内脏,看得阿林心里一阵发紧。

“我帮你缠线吧。” 阿林赶紧站起来,跪到地上去捡线团。手指碰到母亲去捡线团的手时,他愣了一下 —— 母亲的腕骨冰凉,像块没有温度的石头。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发烧,这双手整夜都没停过,一会儿给他换额头的凉毛巾,一会儿又给他掖好被角,那时母亲的手还很光滑,带着肥皂的清香,摸在额头上舒服极了。可现在,母亲的手上布满了老茧,淡褐色的老年斑像生锈的痕迹,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虎口,指关节因为常年的劳作和疾病,已经变了形,凸起的关节看着就疼。

周淑芬突然抓住儿子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生病的人,指甲深深掐进阿林的手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你记住,将来一定要考公务员。” 她的声音带着点急切,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有医保,能报销药费,不用像我们这样......”

她的话还没说完,电视机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春晚重播刚好到了高潮段落,赵本山的小品正演到好笑的地方,逗得楼道里都传来邻居们的笑声,有人还在跟着电视里的台词起哄。可这热闹的笑声,却让屋里的气氛显得更加冷清。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收破烂哟 ——”,声音拖得长长的,还夹杂着易拉罐在麻袋里碰撞的哗啦声,“叮叮当当” 的,像某种古怪的倒计时,敲得人心头发慌。

“我去煮面。” 阿林赶紧站起身,想躲开这沉重的话题。起身时没注意,胳膊肘碰倒了脚边的毛线筐,里面的毛线滚了一地,那个棕褐色的药瓶也骨碌碌滚到了床底下,看不见了。阿林蹲在地上,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 —— 他知道母亲不想让他看见这药瓶,最终还是没有弯腰去捡,只是默默收拾起散落的毛线。

厨房里,去年春节贴的福字还粘在脱皮的墙上,红色已经褪成了浅粉色,边角卷成了筒,像个被人遗忘的小喇叭。阿林拧开煤气灶,“咔哒、咔哒” 按了两次,火苗都没点着,直到第三次,蓝色的火苗才 “噗” 地一下冒出来,舔着锅底残留的水渍,发出 “滋滋” 的哀鸣,那声音细细小小的,像某种受伤的小动物在偷偷哭泣。他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母亲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考公务员,坐办公室,有医保 —— 这些简单的愿望,对他们家来说,却像遥不可及的星星。

周淑芬望着儿子在厨房忙碌的单薄背影,那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肩膀还没完全长开,透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与瘦弱。她悄悄挪动了一下身体,枯瘦的手从藤椅坐垫下摸索着,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小玻璃瓶 —— 这是她藏起来的另一瓶药,比之前那瓶的剂量更大,医生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吃,可最近她总觉得浑身没力气,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只能偷偷加药。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仔细数药片,只是拧开瓶盖,直接倒出三粒白色的药片,扔进嘴里。没有喝水,她就那么用力地吞咽着,药片划过喉咙时,留下一阵苦涩的铁锈味,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口,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赶紧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生怕被厨房里的儿子看到。

目光无意间落在五斗柜上,镀铬织针的冷光反射过来,刚好照在五斗柜的玻璃上。透过玻璃,她看见自己年轻时的照片正静静地躺在集体照,距今已经快二十年了。照片里的女工们都穿着天蓝色的工装,衣服上的纽扣擦得锃亮,背后的红色横幅上用黄字写着 “纺织女工心向党”,字体工整有力,在照片里格外显眼。

那时的她,头发还很黑,不像现在这样,大半都已经花白。她把头发仔细地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膀两侧,发梢用红色的橡皮筋扎着,透着满满的活力。她站在第三排左数第四个的位置,旁边是和她关系最好的姐妹小芳,两人偷偷在后面比了个剪刀手,脸上的笑容灿烂极了,比车间里的日光灯还要亮,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累,每天在纺织机前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手上磨出了水泡,肩膀也酸得抬不起来,可心里却很踏实。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她都会把钱小心地分成几份,一份寄给乡下的父母,一份留着当生活费,剩下的就存起来,想着将来和老伴攒够了钱,买个大点的房子,再看着儿子考上大学,过上好日子。

可谁能想到,后来老伴出事了,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就倒了。她一个人拉扯着儿子,既要打工赚钱,又要照顾儿子的生活和学习,累得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就拿出这张照片看看,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只是没想到,现在自己又得了病,不仅不能给儿子帮忙,还要拖累他,想到这里,周淑芬的眼睛又开始发红。

“妈,面快煮好了,您再等一会儿。” 厨房里传来阿林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脆。

周淑芬赶紧擦了擦眼睛,把小玻璃瓶重新藏回藤椅坐垫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朝着厨房的方向喊:“好,妈不急,你慢点儿煮,别烫着。”

她的目光又落回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自己还在笑着,可现实中的她,却早已被岁月和疾病磨去了棱角,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沧桑。镀铬织针的冷光依旧在闪烁,像是在提醒着她,那些美好的旧时光,再也回不来了。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儿子能好好的,能考上好大学,能过上她曾经憧憬过的好日子,哪怕自己苦一点、累一点,也值得。

淑芬!炸了带鱼给你送点! 张婶的大嗓门突然在门口响起,伴随着

的敲门声。周淑芬慌忙把药瓶塞进枕头底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来了来了。 她扶着藤椅扶手站起来,膝盖发出

的抗议声。阿林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张婶端着个搪瓷盘站在门口,盘里的带鱼冒着热气,金黄的油星子顺着盘边往下滴。

刚出锅的,给孩子补补脑子。 张婶挤进门,眼睛像扫描仪似的扫过屋里,又在织毛衣呢?你这身子骨也别太劳累了。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药板上,突然压低声音,淑芬,不是我说你,该看医生还得看......

老毛病了,吃点维生素就行。 周淑芬打断她,把带鱼往阿林手里塞,快谢谢张奶奶。

谢谢张奶奶。 阿林捧着盘子,带鱼的香味钻进鼻孔,让他想起父亲在世时,过年才能吃上一次。

这孩子真乖。 张婶摸了摸阿林的头,听说要中考了?可得加把劲,考上重点高中,将来跟你妈享清福。 她突然叹了口气,我们家那混小子,天天逃课去游戏厅,打也没用。

楼道里突然传来争吵声,是二楼的王寡妇在骂她儿子:你又偷钱去上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接着是东西摔碎的声音。张婶撇撇嘴:又开始了,天天鸡飞狗跳的。

周淑芬把张婶往门口推:你快回去吧,免得油烧糊了。

哎,那我走了。 张婶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社区明天免费体检,你去看看吧,我帮你报了名。

周淑芬的脸色白了白:明天要去给刘奶奶送毛衣,怕是没空。

让阿林送去呗。 张婶不依不饶,身体是本钱,你倒下了,孩子怎么办?

阿林啃着带鱼,听见母亲含糊地应了声。张婶走后,周淑芬坐在藤椅上发愣,织针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妈,我帮您捡。 阿林弯腰捡起织针,发现针尖弯了个弧度。

扔了吧。 周淑芬的声音很轻,用了十几年,也该换了。

阿林把织针扔进垃圾桶,看见里面还有几个药板,都是空的。他突然想起昨天整理书包时,发现母亲偷偷往他铅笔盒里塞了二十块钱,折成了小方块。

妈,我明天不想去学校了。 阿林突然说,陪您去体检。

周淑芬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胡说什么,功课要紧。

老师说复习得差不多了,不差这一天。 阿林把带鱼盘子放进厨房,我帮您收拾东西,明早我们早点去。

电视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来吧来吧相约九八,卡带又在老地方卡住了。周淑芬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突然捂住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筒子楼里亮起各家的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第二天一早,阿林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母亲正趴在床边呕吐,褐色的液体溅在地板上。

妈!您怎么了? 阿林赶紧爬过去,扶住母亲的肩膀。

没事...... 老毛病了。 周淑芬推开他,挣扎着站起来,快去洗漱,上学要迟到了。

今天不去上学,我们去体检。 阿林固执地说,伸手去拿母亲的外套。

周淑芬突然发起火来,声音尖利得不像她自己:我说了不去!你赶紧给我上学去! 她抓起茶几上的药板,狠狠摔在地上,都是你!要不是为了你,我......

话没说完,她突然捂住胸口,呼吸急促起来。阿林吓坏了,赶紧去拿药瓶,却发现昨晚藏在枕头下的小瓶空了。

妈,药呢?还有没有药? 阿林手忙脚乱地翻着抽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淑芬瘫坐在藤椅上,脸色苍白如纸:别找了...... 没了...... 她看着儿子焦急的样子,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阿林,妈对不起你......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是张婶的声音:淑芬,准备好了吗?我陪你去体检。

阿林赶紧跑去开门,张婶看见屋里的情景,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张奶奶,我妈她...... 阿林说不下去,哽咽起来。

张婶赶紧进屋,看见地上的呕吐物和空药瓶,立刻明白了。快,叫救护车! 她一边掏手机一边对阿林说,你别慌,我来处理。

救护车的鸣笛声很快在筒子楼响起,周淑芬被抬上担架时,紧紧抓着阿林的手:阿林,好好学习...... 考公务员......

阿林点点头,眼泪掉在母亲的手背上:妈,您放心,我会的。

看着救护车远去,张婶拍了拍阿林的肩膀:别担心,你妈会好起来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这是你妈昨天托我保管的,说等你中考完给你。

阿林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还有一张他小时候的照片,背面写着:阿林,妈妈永远爱你。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三楼王大爷的半导体还在断断续续放着评书,“话说那秦叔宝……” 的声音顺着楼梯间飘下来,在昏暗的楼道里打了个转,又慢慢消散。阿林握紧了肩上的布包,布包里装着母亲连夜给他缝补好的校服,还有两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 —— 那是母亲特意留给他当早饭的,自己却只啃了块干硬的窝头。布包的布料有些粗糙,却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给了他无穷的勇气。

他站在楼道口,回头望了望自家的房门,门是老旧的木门,上面还贴着去年的春联,边角已经卷起,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他知道,母亲此刻一定正扒着门缝,偷偷看着他离开,就像往常每个上学的早晨一样。阿林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转身朝着楼下走去。脚步踩在斑驳的楼梯上,发出 “咚咚” 的声响,与王大爷的评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筒子楼里最寻常的清晨景象。他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无论将来遇到什么困难,无论要走多远的路,他都会记得母亲的话,好好努力,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为了药钱发愁,再也不用偷偷藏起那些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片。

很多年后,阿林真的考上了公务员,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宽大的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暖洋洋的。桌上放着崭新的电脑,旁边是整齐的文件,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他穿着挺括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裤腿短了一截校服的瘦弱少年了。

每当工作间隙,每当他感到疲惫的时候,他都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相框,相框里放着那张有些泛黄的照片 —— 那是 1998 年母亲在纺织厂拍的集体照,照片里的母亲穿着天蓝色工装,扎着麻花辫,笑容比日光灯还亮。他会盯着照片看很久,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夏天,回到了筒子楼里那个狭小的家。他想起母亲坐在老藤椅上织毛衣的样子,枯瘦的手指在毛线间穿梭,即使织错了也不气馁,只是慢慢拆了重新织;想起张婶端来的带鱼,冒着热气,焦香的味道至今还能清晰地闻到;想起三楼王大爷的半导体,无论白天黑夜,总能传来评书声;想起对门小夫妻偶尔的争吵,还有楼下李大哥满身的血腥味…… 那些筒子楼里平凡而温暖的日子,像一帧帧电影画面,在他脑海里缓缓播放。

他知道,正是那些时光,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暖与坚韧,支撑着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母亲的期盼,邻居的善意,还有那些在困境中咬牙坚持的日子,都化作了他前进的力量。他轻轻抚摸着相框,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心里默默想着:妈,我做到了,我现在有能力让您过上好日子了,那些苦日子,咱们再也不用过了。窗外的阳光正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高楼大厦,眼神坚定而充满希望 —— 他会带着那些温暖的回忆,继续好好生活,也会像当年的张婶他们一样,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身边需要帮助的人,把这份温暖传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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