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黄色断层(2/2)
“咚咚咚”,阿林用力敲门,里面传来微弱的呻吟声。“张阿姨,是我,阿林!” 他喊着,又加大了敲门的力度。过了一会儿,门才慢慢打开一条缝,张阿姨趴在门后,脸色苍白,额头上还肿着个大包。“阿林……” 她虚弱地开口,没说完就咳嗽起来。
阿林赶紧推开门,扶住张阿姨:“阿姨您怎么样?摔哪儿了?” 他扶着张阿姨坐到沙发上,一眼就看见地上摔碎的暖水瓶,热水已经凉了,在地板上积成一滩。“我想倒点水喝,刚站起来就晕了……” 张阿姨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给儿女打电话没人接,我还以为……”
“阿姨您别害怕,我这就送您去医院。” 阿林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张阿姨子女的号码拨过去,可电话那头始终是忙音。他皱了皱眉,又拨了 120,报完地址后,才想起自己手上的伤口。张阿姨瞥见他渗血的手,急忙说:“你手也伤了,快擦擦药。”
阿林这才想起买的碘伏,他拿出碘伏瓶,拧开盖子,熟悉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这一次,碘伏味里没有了记忆里的冰冷,反而多了些暖意。他简单给自己的伤口消了毒,缠上纱布,又帮张阿姨处理了额头上的肿块。“阿姨,您先坐会儿,救护车很快就到。” 他说着,又帮张阿姨拿了件厚外套披上。
救护车赶到时,阿林帮着医护人员把张阿姨抬上担架。下楼的时候,他看见小区门口的公告栏,想起二十年前纺织厂的铁皮公告栏,心里突然松了口气。或许父亲当年没能等到伸出的手,但现在,他能成为那个伸手的人。
送张阿姨到医院后,阿林又联系上了她的子女,直到他们赶过来,他才悄悄离开。走出医院大门时,手机收到了老马发来的消息,全是质问他为什么擅自离岗,罚款单已经下来了。阿林看着消息,没有回复,只是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风也变得温柔起来,口袋里的碘伏瓶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骑上电动车,往快递点赶。虽然知道回去肯定要被老马骂,还要面临罚款,但他一点也不后悔。路过纺织厂旧址时,阿林停下车看了看。曾经的厂房已经被推倒,正在建高楼,只有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他仿佛又闻到了纺锤油的味道,混合着碘伏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回到快递点,老马果然在等着他,脸色阴沉得可怕。“林卫国当年就是太死心眼,才落得那样的下场,你现在跟他一样!” 老马指着他的鼻子骂道。阿林没有反驳,只是把罚款单接了过来。单子上的金额确实不少,够他白跑三天,但他看着单子,突然笑了。
“马哥,” 阿林开口,声音很平静,“我爸当年要是知道,二十年后他儿子能帮到别人,肯定会高兴的。”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笑容,想起张阿姨被送上救护车时说的 “谢谢你,阿林”,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晚上下班回家,阿林做了碗面条,加了两个荷包蛋。他端着碗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手里的碘伏瓶还放在桌角。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冬天,父亲蹲在灶台前捡瓷片的样子,想起张阿姨今天的笑容,突然明白,有些味道从来都不是负担,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是提醒他要成为一个温暖的人的印记。
窗外的灯渐渐亮了起来,阿林拿起碘伏瓶,轻轻拧开盖子,又很快关上。碘伏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这一次,没有冰冷,只有温暖。
电动车的轮胎碾过积水潭,溅起的水花撞在裤脚,混着斜飘的雨丝在布料上晕开深色的痕。阿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头盔檐的雨水顺着下巴尖往下淌,滴在布满划痕的车把手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车把左侧的塑料壳裂了道缝,是上周被催收的人推倒时磕在马路牙子上的,露出里面缠满胶布的电线,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他忽然摸到口袋里那个棱角分明的物件,指尖陷进塑料表面凹凸的纹路里 —— 是那个魔方,父亲临终前攥得指节发白,最后几乎是塞着塞进他手心的。那时父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化疗把头发掉得精光,枯瘦的手却有惊人的力气,指甲几乎要嵌进阿林的胳膊。“拿着……” 父亲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别学我…… 太硬。” 阿林当时只觉得喉咙发紧,直到护士来拔针,才发现魔方的棱角在掌心硌出了六个深深的印子。
雨势忽然大了些,风卷着雨珠往衣领里灌。阿林拧动车把,电动车发出一阵疲软的嗡鸣,慢悠悠地拐进城中村的窄巷。巷口的修车铺还亮着灯,老王头蹲在屋檐下补轮胎,看见他便挥了挥手:“小林,你那车闸得换了,上次说的刹车片我给你留着呢!” 阿林扯了扯嘴角想回应,却发现嗓子干得发疼,只能含糊地点点头。上次来修车是半个月前,他赊了三十块钱的内胎,至今还没还上。
那是九十年代末,父亲还在五金厂当钳工,废料车间的角落堆着各色边角料塑料块。阿林记得每个周末都要去厂里等父亲下班,废料车间的铁门总是虚掩着,里面飘出机油和砂纸摩擦的味道。某个加班的深夜,父亲把他从传达室的折叠床上叫醒,手里举着个粗糙的方块:“看,给你做的。” 那就是魔方的雏形,六个面还没粘牢,边缘带着没打磨干净的毛刺。
父亲用台虎钳固定住塑料块,再拿砂纸一点点磨圆棱角,火星子溅在他深蓝色的工装裤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厂里要裁人了。” 那天父亲把粘好的魔方放在他作业本上,烟蒂在烟灰缸里堆成小山,脊梁骨却挺得笔直,像车间里那根承重的工字钢。阿林扒着桌沿踮脚看,魔方上的色块是用油漆涂的,红色溢到了蓝色的格子里,像道难看的疤痕。“能拼好吗?” 他仰着头问。父亲夹烟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烟囱上,那里正冒着灰蒙蒙的烟,“拼不好也没关系,本来就不是所有东西都要对齐的。”
后视镜里的景象在雨雾中愈发模糊。城中村的握手楼挤得密不透风,窗户里漏出的灯光被雨水揉碎,红的黄的橙的,顺着玻璃往下流,像极了奶奶临终前那张旧照片。照片是在工厂的家属院拍的,年轻的父亲抱着襁褓里的他,母亲站在旁边,扎着麻花辫,背景是工厂的烟囱。后来母亲走了,奶奶把照片压在梳妆台的玻璃下,直到某天打翻了暖水瓶,热水泡得照片发皱,色块晕开,倒有了几分现在的模样。
手套的破洞在指关节处,不知是前天搬货时被铁架勾破的,还是昨晚和催收的人推搡时弄的。昨晚的场景突然涌进脑海:三个男人堵在出租屋门口,领头的刀疤脸踹翻了他的自行车,车筐里的饭盒摔在地上,米饭混着雨水泡成了浆糊。“再不还钱就卸你胳膊!” 刀疤脸揪着他的衣领,阿林的头撞在墙上,嗡嗡作响,却死死攥着口袋里的工资卡 —— 那是给老太交医药费的钱。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拳头砸在他手上,手套当时就破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刀疤脸的鞋上。
雨水顺着破洞往里渗,凉丝丝的,却又带着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根细针在反复扎着皮肉。阿林低头看了眼,昏暗的光线下,指腹的伤口正渗着淡红色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在手套上洇出小小的一朵花。他忽然想起父亲下岗后的第一个冬天,父亲在菜市场摆摊卖袜子,手指冻得红肿,却还是坚持给顾客找零。有次他放学路过,看见一个女人把袜子摔在父亲脸上,骂他卖假货,父亲只是默默捡起袜子,拍掉上面的灰,脊梁骨依旧挺得笔直。
老太家在三楼,楼道里的感应灯向来不顶用。阿林按亮手机手电筒,光柱在斑驳的墙面上晃过,照出密密麻麻的小广告,“办证”“贷款” 的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台阶上的青苔滑溜溜的,他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伴随着吱呀的声响。二楼的张婶家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夹杂着男人的咒骂和孩子的哭闹,这声音阿林听了三年,从最初的心惊肉跳到现在的麻木。
输入密码时,指尖的血滴在了密码键上,暗红灯光下,那点红格外刺眼。密码是老太的生日,去年她中风后半边身子不能动,阿林就搬来照顾她,顺便帮她打理那间小小的杂货铺。密码键上的数字已经被磨得发亮,尤其是 “1” 和 “9”,那是老太出生年份的开头,也是父亲进厂的年份。
就在密码输完的瞬间,头顶的感应灯 “滋啦” 一声灭了,黑暗瞬间涌了上来,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隔壁飘来的油烟味,阿林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下意识攥紧了口袋里的魔方。上次感应灯灭的时候,他撞见一个小偷正撬老太家的锁,两人扭打在一起,他的胳膊被划了道深口子,至今还留着疤。
就在他准备摸出手机重新照亮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流血的手指。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有些变形,掌心却带着暖烘烘的温度,像小时候父亲在冬天里捂住他冻红的手。“小林啊,” 老太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沙哑,却格外温柔,“阿姨炖了百合粥,刚盛出来,还热着呢。”
门 “咔嗒” 一声开了,暖黄的灯光从屋里透出来,照亮了老太的半边脸。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用发卡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左边的嘴角还带着中风留下的歪斜,却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阿林看见她另一只手拄着拐杖,身子微微摇晃,显然是在门口等了他很久。
“怎么不待在屋里?” 阿林伸手扶住她,声音有些发颤。
“听着你车声了,” 老太把他往屋里拉,“外面雨这么大,肯定冻坏了。”
屋里飘着浓郁的粥香,混着淡淡的百合味,驱散了雨水的寒意。餐桌上摆着一个白瓷碗,粥还冒着热气,上面撒着几粒枸杞,旁边放着一小碟咸菜,是阿林爱吃的那种。墙角的暖气片是去年新装的,表面还很干净,这是阿林兼职送外卖攒了三个月的钱买的,就为了让老太冬天能暖和些。
阿林坐在小板凳上,老太蹲在他面前,用碘伏给他处理伤口。棉签碰到伤口时,他疼得瑟缩了一下,老太立刻放轻了动作:“忍忍,很快就好。” 她的动作有些迟缓,左手总是不听使唤,好几次棉签都掉在了地上。阿林想自己来,却被她按住手:“别动,阿姨来。”
灯光照在老太的白发上,泛着淡淡的银光。阿林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场景,那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他没钱交房租,被房东赶了出来,抱着父亲的遗像在巷口蹲了一夜。天亮时,老太提着菜篮子经过,看他可怜,就把他带回了家:“我那屋空着,你先住着。” 后来他才知道,老太的儿子当年和父亲是同事,在一次工厂事故中去世了,儿媳带着孙子改嫁后,就只剩她一个人。
“想什么呢?” 老太把创可贴贴在他的手指上,抬头看着他。
阿林摇摇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熨帖着五脏六腑。百合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甜味。他忽然想起父亲下岗那天的模样,父亲站在厂门口的下岗名单前,背挺得笔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明明眼里含着泪,却硬是没掉下来。
那天阿林放学路过工厂,看见父亲站在公告栏前,手里攥着一个馒头,都凉透了也没吃一口。公告栏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名字,红色的叉划在 “林建国” 三个字上,格外刺眼。几个工友拍着父亲的肩膀叹气,父亲只是点点头,一句话也没说。回家的路上,父亲买了一串糖葫芦给他,自己却啃着干硬的馒头,阿林听见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后来父亲就去菜市场摆摊卖袜子,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直到天黑才回来。冬天的早上特别冷,父亲的耳朵冻得发紫,却舍不得买一副手套,只是把双手拢在袖子里,不停地搓着。有次阿林偷偷把自己的手套塞给父亲,父亲却又塞了回来:“你还小,手嫩,别冻着。”
阿林记得有一年除夕,家里只有一包速冻饺子,父亲却把大部分都夹给了他。电视里在放春晚,欢声笑语透过屏幕传出来,衬得屋里格外冷清。父亲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那个魔方,经过几年的摩挲,表面的油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本色的塑料。“再试试,说不定能拼好。” 父亲把魔方放在他手里,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阿林拧了半天,色块还是乱得一塌糊涂,他泄气地把魔方扔在桌上:“根本拼不好!” 父亲捡起魔方,轻轻叹了口气:“拼不好也没关系,就像日子,乱了也能过下去。”
直到此刻,头盔上的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滴在肩膀上,凉丝丝的;而老太的手握着他的手,暖烘烘的。他忽然明白,父亲当年的沉默,不是懦弱,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无言的抵抗 —— 抵抗生活的重击,抵抗命运的刁难,哪怕拼尽全力也只能护住一点点东西,也绝不低头。就像这个永远对不齐颜色的魔方,父亲用废料做它时,或许就知道它无法完美,却还是一点点打磨,一点点拼接,把自己的倔强和坚持都藏在了里面。
老太忽然起身,拄着拐杖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先进工作者” 的字样,是当年工厂发的奖品。她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张老照片,还有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这是你爸当年给我的。” 老太把照片递给阿林。
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和老太的儿子,两人穿着工装,站在工厂的机床前,笑得格外灿烂。背景里的烟囱冒着黑烟,天空是灰蒙蒙的,却挡不住两人眼里的光。信封里装着一沓皱巴巴的纸币,最大的面额是十元,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父亲的字迹:“嫂子,这是这个月的补助,您拿着给孩子买些吃的。”
“那时候你爸刚下岗,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想着我们娘俩。” 老太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总说,日子再难,也不能丢了良心。”
阿林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别学我…… 太硬。” 可现在他才明白,父亲不是要他软弱,而是要他在坚硬的同时,也别忘了温柔 —— 对生活温柔,对自己温柔,也对那些爱他的人温柔。
雨水还在敲打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阿林握紧老太的手,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魔方,指尖的刺痛似乎也轻了许多。他抬头看向窗外,雨幕中,城中村的灯光依旧像流淌的色块,却不再像被血水泡发的旧照片,反而多了几分温暖的诗意。
黑暗中,他仿佛看见父亲站在不远处,背还是挺得笔直,手里拿着那个魔方,对着他笑。阿林也笑了,他知道,父亲的抵抗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战斗,现在,他把这份抵抗接了过来,用自己的方式,继续走下去。
老太把剩下的粥倒进保温桶里:“明天带去厂里吃,热一热就行。” 阿林点点头,看着老太笨拙地把保温桶放进他的背包,心里暖暖的。他忽然想起明天还要去给老王头送钱,还要去医院给老太拿药,还要……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他不再觉得迷茫。
雨渐渐小了,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窗台上,留下一片淡淡的光晕。阿林拿起桌上的魔方,轻轻拧了一下,虽然色块依旧混乱,却莫名觉得顺眼了许多。他知道,生活或许就像这个魔方,永远不会完美,却总有值得坚持的理由,总有温暖的瞬间,支撑着他,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