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灵异恐怖 > 魔方与城市的棱角 > 第10章 化纤地毯上的方程

第10章 化纤地毯上的方程(2/2)

目录

他看着那伤疤,又看着父亲因为长期接触化学涂料而变得粗糙、开裂的手指,看着父亲额头上被生活重压刻下的深深皱纹,看着那双曾经或许也有过光彩、如今却只剩下疲惫和愤怒的眼睛。一股巨大的、复杂的情绪汹涌而来,有心疼,有恐惧,有不解,也有一种强烈的、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

“可是……可是那不一样!”林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神却异常执拗,他试图解释,试图让父亲明白那截然不同的可能性,“评委老师说……说我有天赋,可以去参加省里的比赛!那不是瞎玩,那是科技创新!将来……将来可以读相关的专业,可以做工程师……”

“狗屁天赋!”李建国粗暴地打断了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更深的不信任,“哪个老师?啊?就是那个给你打47分的物理老师?还是哪个不着调的课外班老师?专门骗你们这些不懂事小孩钱的!科技创新?工程师?就凭你这连及格线都摸不到的分数?!林小满,你醒醒吧!别做白日梦了!”

他深吸一口烟,然后将烟头狠狠摁灭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新的焦痕,动作充满了毁灭性的意味。“我告诉你,现实就是,没有好分数,你连好高中都进不去!没有好高中,你考个狗屁大学!还工程师?到时候,你想去工地搬砖,人家都嫌你力气小!你想跟我一样刷油漆,人家都嫌你不够仔细!”

“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李建国指着床底,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置疑,“明天,最迟明天晚上我下班回来,要是再看到那些破烂玩意儿,我亲自给你扔到楼下的垃圾堆去!你听见没有?!”

林小满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开裂的球鞋,看着地毯上那团被父亲两次践踏留下的焦痕,看着散落在地的、已经失去光泽的机器人零件。父亲的话语,像一把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心中刚刚垒起的一点关于未来的憧憬,敲击得粉碎。省创新大赛的火苗,尚未真正燃烧,似乎就要在这九平米的现实寒冰中彻底熄灭了。房间里,只剩下李建国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窗外无尽的城市噪音,像是为这场两代人之间无法调和的冲突,奏响的沉重背景音。那悬浮的金色尘埃漩涡,仍在灯光下不知疲倦地旋转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迷茫与挣扎。

“老李啊,消消气。”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父子间剑拔弩张的凝固气氛。隔壁的张婶,一个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端着一盘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韭菜和鸡蛋香气的盒子,推开了那扇并未关严的房门。她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争吵,特意过来劝和的。张婶的丈夫也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同是这栋筒子楼里的租客,平日里和李建国父子还算熟络,偶尔会互相照应一下。

她先是略带责备地看了一眼怒气未消的李建国,然后把目光投向缩在墙角、像只受伤小兽般的林小满,语气温和中带着过来人的劝导:“孩子还小,慢慢教嘛,光发火解决不了问题。”她把那盘韭菜盒子放在摇摇晃晃的折叠桌空着的一角,油脂立刻在桌面的污渍上印出个小圈。“小满啊,”张婶转向少年,语重心长地说,“要听话,好好读书才是正路。你爸不容易,都是为你好。你鼓捣那些机器……唉,又不能当饭吃,是不是?”

林小满依旧死死地咬着下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对张婶的好意劝解充耳不闻,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窗外某个突然闯入视野的东西牢牢抓住了。他的目光越过张婶宽厚的肩膀,直直地投向窗外——那辆收废品的三轮车还没有走远,正停在楼下的空地上,车主似乎在和另一个住户商量着什么。

车斗里,杂七杂八地堆叠着旧电视的塑料外壳、锈迹斑斑的落地扇铁架、几个瘪了的轮胎,以及一堆看不清原本面貌的金属杂物。就在那堆废品的最高处,一个熟悉的、带有特定棱角和颜色的金属外壳,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他的瞳孔!

那是……那个他用来做机器人躯干的、从一台报废的录像机上拆下来的铝合金外壳!上面还有他亲手贴上去的、代表“探索者一号”编号的银色贴纸一角!

“我的机器人!”

一声近乎撕裂的尖叫从林小满喉咙里迸发出来,带着无法置信的惊恐和绝望。他像一颗被点燃的炮弹,猛地撞开还站在门口附近的张婶,甚至顾不上脚上那双破旧的塑料拖鞋,一只脚上的拖鞋在门槛处被绊掉,他也浑然不觉,赤着脚就冲出了房门。

“小兔崽子!你给我回来!!”李建国的怒吼在他身后炸响,如同惊雷,充满了被无视权威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大概也没想到,儿子会为了那个“破烂”如此失控。

九月的午后,水泥地面被太阳炙烤得滚烫。林小满赤着的脚底板踩上去,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他的眼睛里只有三轮车斗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跳出来。他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几步就扑到了三轮车旁。

收废品的是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汉,正和楼上的租客点着几张零钱,被这突然冲出来的少年吓了一跳。林小满不顾一切地扒住车斗边缘,踮起脚,伸长手臂。

没错!就是他花了整整三个月时间,省下早餐钱买零件,熬夜一点点组装、调试的“探索者一号”!

此刻,它像个真正的垃圾一样,被随意地扔在废品堆的最上面。原本光洁的铝合金外壳上布满了新的划痕和凹坑,那块他省吃俭用才买来的、用来实现野外长时间作业的小型太阳能板,已经从中间碎裂,蛛网般的裂纹下,晶硅片暴露出来,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那条曾经灵活转动、此刻已经断裂的机械臂,以一种极其扭曲、违反物理规律的角度耷拉着,几根电线可怜地裸露在外。机器人身上还沾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污泥和油渍,看上去肮脏、破败,毫无生气,与他脑海中那个虽然不完美却凝聚了他无数心血的“伙伴”形象,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这……这是我的……”林小满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的机器人,却又像怕碰碎一个梦境般缩了回来。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收废品的老汉,“爷爷……这个……这个不能收……这是我的……”

老汉显然没见过这阵势,有些手足无措,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少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李建国也气喘吁吁地追了下来,脸上余怒未消,但看到儿子赤着脚站在滚烫的地上,对着那个破烂机器人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强硬所取代。张婶也跟了下来,在一旁担心地看着。

“怎么回事?老李?”收废品的老汉疑惑地问。

李建国没有立刻回答老汉,他大步走到车斗边,看了一眼那个机器人,眉头紧锁,然后对林小满厉声道:“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不!”林小满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父亲哭喊,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你凭什么扔我的东西!凭什么!这是我做的!是我的!”他指着机器人,“它太阳能板碎了!胳膊也断了!你……你……”他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不停地抽噎。

周围开始有零星的邻居被惊动,从窗户探出头来,或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李建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收废品老汉和张婶的面,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凭什么?就凭我是你老子!”李建国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说了不准你再碰这些没用的东西!你看看你的成绩!它就是罪魁祸首!扔了干净!”

“它不是没用的东西!”林小满绝望地反驳,但声音在父亲的强势和周围的目光下显得那么微弱。

张婶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对收废品老汉说:“大爷,不好意思啊,孩子不懂事,这东西……要不您就先还给我们吧?”她又转向李建国,“老李,少说两句,孩子都这样了,先拿上去再说……”

李建国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看痛哭流涕的儿子,又看看周围好奇的目光,最后狠狠瞪了那个机器人一眼,像是看着一个引他儿子走上歧途的恶魔。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对收废品老汉说:“东西我们不要了,你处理掉。”

然后,他不再看林小满,转身对张婶生硬地说:“麻烦你了张婶。”接着,他一把抓住林小满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少年的骨头,不顾他的挣扎和哭喊,硬生生地将他往楼里拖去。

“不!我的机器人!你还给我!你还给我!”林小满的哭喊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他赤着的脚板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摩擦,传来火辣辣的疼,但比起心里的剧痛,这根本不算什么。

收废品老汉看着被拖走的少年,又看了看车斗里那个造型奇怪的“铁疙瘩”,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发动了三轮车。伴随着“叮铃咣当”的声响,三轮车缓缓驶离,那个承载着少年梦想和心血的“探索者一号”,随着一车真正的废旧物品,消失在了巷口,奔向它未知的、被粉碎和熔解的命运。

而楼上的出租屋里,新一轮的风暴,才刚刚开始。林小满被父亲粗暴地拽回房间,摔在地上,门在身后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声音,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绝望。

这...这是我的!他颤抖着指向机器人。

收废品的老头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你家的?我在巷口垃圾箱捡的。

多少钱?我买回来!林小满转身就要回屋拿钱。

晚了。老头摇摇头,已经卖给前面废品站了,五毛钱一斤。

李建国追出来,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还嫌不够丢人?回去!

爸!那是我的比赛作品!林小满挣扎着,眼泪终于掉下来,它能走直线了,真的!只要再调一下光敏电阻...

走直线?李建国冷笑,你连自己的人生都走不直!

三轮车的铃铛声渐渐远去。林小满蹲在地上,捡起机器人掉落的一颗螺丝钉。阳光下,那颗小小的金属泛着冷光,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起来。李建国的声音突然软了几分,回家吃饭。

林小满抬起头,看见父亲伸过来的手上满是老茧和裂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住了那只手。

明天...李建国清了清嗓子,明天我去废品站看看,要是还在...

林小满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先吃饭。李建国别过脸去,张婶的韭菜盒子要凉了。

回到屋里,林小满发现那张47分的试卷被小心地铺平在桌上,油渍旁边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下次努力。

窗外,收废品的铃铛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隔壁小孩练习钢琴的声音,磕磕绊绊地弹着《献给爱丽丝》。错音的段落,像极了林小满机器人走路时不太协调的步伐。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