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惊魂一暼(2/2)
夜幕降临时,宴席还未散场。
周大人兴致高涨,命人在楼前点起了篝火。火光映着新修的望江楼,将那双凤朝阳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地上,随着火焰跳动,当真像是在翩翩起舞。
花七姑不知何时换了衣裳——一袭水红色的襦裙,腰间系着宽宽的锦带,长发披散下来,只在额前结了一个小巧的坠子。她抱着琵琶,缓缓走到篝火旁。
人群安静下来。
七姑轻轻拨动琴弦,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溪水。她开口唱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这是李白的《将进酒》,但被她改了调子,唱得婉转低回,不似饮酒的豪迈,倒像是对着逝去的时光轻轻叹息。
陈巧儿站在人群外,看着火光中七姑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时的惶恐与孤独,想起那些被人轻视、被人嘲笑的日夜,想起无数个深夜对着油灯啃鲁大师笔记的辛苦。如果不是遇见七姑,如果不是每次想要放弃时,七姑都只是静静陪在身边,偶尔说一句“再试试”,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今天。
七姑的歌声一转,变得轻快起来:
“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她一边唱,一边舞动起来。水红的裙摆在火光中翻飞,琵琶声时而急促如雨,时而舒缓如风。她不是在跳舞,她是在用身体写字,写这些日子的酸甜苦辣,写两个女子在这陌生城池里跌跌撞撞却始终不曾低头的倔强。
有人开始叫好,有人跟着打拍子,渐渐地,叫好声汇成一片。
陈巧儿没有叫。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七姑,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眼眶里却有什么在打转。
七姑的舞越来越快,琵琶声越来越急,到了最后,只听“铮”的一声,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她单膝跪地,手臂高高扬起,整个人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篝火“噼啪”一声,溅起的火星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寂静持续了三息,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七姑站起身,微微喘息着,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陈巧儿。她们隔着篝火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但她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今夜之后,陈巧儿是“巧工娘子”,花七姑是“茶舞仙子”。她们的名字,会传遍整个沂州。
人群散尽时,已经是亥时三刻。
陈巧儿和花七姑并排坐在望江楼的台阶上,面前是渐渐熄灭的篝火,背后是巍峨的楼阁。
“冷吗?”陈巧儿问。
“不冷。”七姑说,却还是往她身边靠了靠。
陈巧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人依偎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七姑突然说:“巧儿,我有些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都是梦。”七姑的声音很轻,“怕明天醒来,我们还是在那间破庙里,没有望江楼,没有周大人,什么都没有。”
陈巧儿收紧手臂:“不是梦。”
七姑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她的肩上。
远处传来更夫的声音:“子时三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陈巧儿忽然说:“七姑,你方才跳的那支舞,叫什么名字?”
七姑想了想:“还没来得及取。你给取一个?”
陈巧儿望着面前明明灭灭的火光,沉默了一会儿:“就叫‘惊鸿’吧。”
“惊鸿?”
“嗯。”陈巧儿的声音很低,“惊鸿一瞥,转瞬即逝。所以更要记住这一刻。”
七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月光洒在望江楼上,将那双凤朝阳的影子投在她们身上。夜深了,整个沂州城都睡着了,只有更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单调的回响。
没有人注意到,在不远处的暗巷里,李员外面色阴沉地看着她们。
他转过身,对着黑暗中说了一句话:“去京城,告诉我家叔父。就说沂州出了妖人,蛊惑周大人,图谋不轨。”
黑暗中有人应了一声,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李员外最后看了一眼望江楼,嘴角浮起一丝狞笑。
陈巧儿突然打了个寒噤。
“怎么了?”七姑问。
陈巧儿摇摇头:“没事,可能是起风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有月光清冷,照着空荡荡的街巷,照着紧闭的门窗,照着那些她看不见的、正在暗处悄然滋长的东西。
夜风吹过,篝火彻底熄灭了。
黑暗中,七姑的手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