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望江楼上(2/2)
她伸手抚过那道裂纹,指尖在裂口边缘停了很久。
“这木头不对。”
老工匠一怔:“不对?”
“暗裂的位置不对。”陈巧儿站起身,“水车受力最大的部位是轮轴,我选料时特意挑了老榆木,开榫前又浸了三遍桐油。就算有暗裂,也该顺着木纹走,这条裂纹——是斜的。”
她转身,望向围观的庄民。
“这水车装好后,有谁靠近过?”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少年怯生生举手:“三日前,有……有个孙师傅来过,说是奉周大人命来查验水车。他让我们都退开,独自在渠边待了一刻钟。”
“孙师傅?”周大人皱眉,“哪个孙师傅?”
“城南孙德旺。”陈巧儿说。
她早就听说了这个名字。孙德旺,沂州府数一数二的木匠,望江楼修缮前,他是最有可能接下这桩差事的人。后来周大人选了陈巧儿,孙德旺当众冷笑,说“女人上房,晦气”。
周大人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陈巧儿已蹲回去,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柄薄刃凿。
“巧儿,你要连夜修?”七姑轻声问。
“裂纹不能再等。”陈巧儿头也不抬,“先打两道铁箍固定,撑过这季灌溉。等秋收后,我换整根新轴。”
她说着,手上已动起来。
火把猎猎,将她的影子投在水车上,忽长忽短。
七姑不再说话,退后半步,将火把举高了些。
周大人想说什么,被身边幕僚轻轻扯了扯衣袖。幕僚低声道:“大人,让陈娘子修。修好了,那孙德旺的罪名就坐实了。”
周大人看了他一眼,没动。
陈巧儿全没在意周遭。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道裂纹、这把凿子、这块木料。
火光映在她侧脸上,眉目专注,竟有几分肃然。
她打了四道箍。
每道铁箍入位,她便停下来,用手指轻轻叩击,听那回声是清越还是沉闷。第四道叩完,她吁出一口气,向后一坐,才发现双腿早已蹲麻。
一只手伸过来。
她抬头,是七姑。
七姑扶她起身,另一只手递来一只竹筒。陈巧儿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恰恰适口。她不知七姑从哪里弄来的,也不问,只是一口气喝完了。
“能撑多久?”周大人问。
“两个月。”陈巧儿说,“秋收前必须换新轴。”
周大人点头,吩咐差役:“传孙德旺,明日辰时到府衙回话。”
回城的马车辘辘前行。
陈巧儿靠着车壁,倦意如山压来。她闭着眼,脑子里却静不下来。望江楼、水车、裂纹、孙德旺——这些念头走马灯似的转,转到后来,忽然定住了。
七姑一直没有说话。
陈巧儿睁开眼。
月色从车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七姑脸上。她垂着眼,膝上放着陈巧儿的工具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袋口磨旧的布边。
“七姑,”陈巧儿说,“你在想什么?”
七姑抬起头。
她看着陈巧儿,月色在她眼底碎成一小片银。
“我在想,”她说,“你方才在望江楼说‘技艺往前试’的时候,刘教授看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
“像看一棵树。”七姑说,“不是路边的树,是长在他院子里几十年的树。他一直以为他懂那棵树,忽然有一天,那树开出了他没见过的花。”
陈巧儿怔了怔。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坐下了。”七姑微微弯起唇角,“他愿意看看那朵花。”
车外传来更夫悠长的吆喝。
陈巧儿看着七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缓缓化开。不是酒,她今晚只喝了一杯。是别的什么,温温的,软软的,像春水漫过冻土。
她伸出手,覆在七姑摩挲工具袋的手上。
七姑的手指顿了一顿,没有抽开。
就这样静默地,马车驶入州府西门。青石板路在轮下辘辘作响,两旁的店铺早已闭门,只有檐下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连成昏黄的河。
车停在驿馆门口。
陈巧儿下车,回身欲扶七姑,忽听身后有人唤她。
“陈娘子。”
她回头。
驿馆檐下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中等,着深青色圆领袍,腰间悬一枚铜牌。月光照不清他的面容,只隐约见得三缕长须,一双眼沉静如井。
他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耳中:
“在下将作监主簿沈昭,奉旨巡察各地工役。今日望江楼之会,在下忝列末席,得见娘子绝艺。”
他顿了顿。
“敢问陈娘子,可愿往汴梁一行?”
夜风穿巷,檐铃叮咚。
陈巧儿没有立刻答话。她看着那人腰间铜牌,月光下隐约可见“将作监”三字阴刻。身旁七姑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一缩,又缓缓松开。
驿馆二楼,东首窗后。
一人立在暗处,目送楼下三人,须臾,放下窗纱。
李员外转过身,对身后躬身等候的黑衣人点了点头。
“去告诉京里那位,”他说,声音平淡如说家常,“他找的人,出现了。”
黑衣人领命而去。
李员外独坐暗室,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那笃笃的声响,混在檐铃里,分不清哪个是风动,哪个是心动。
他想起三年前,京城某座深宅里,一位大人物漫不经心问起的话。
——“听闻沂州有个女子,擅机关之术?”
那时他只当是闲话。
他微微笑起来。
夜色正长。
而有些棋,才刚落下第一子。
窗外,驿馆檐下的对话还在继续。
陈巧儿没有回头,自然也就没有看见,那扇窗纱,是什么时候合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