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暗流与转机(2/2)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东方天际已从鱼肚白转为淡金,晨雾散尽。远处传来了鼓乐声——那是州府仪仗的先导。
周大人的轿舆抵达时,工地弥漫着一股奇特的焦甜味。
李员外跟在官员队伍中,早早换上了幸灾乐祸的表情。他昨夜亲自监督管家将浸油木混进料堆,算准了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断裂。此刻,他已经在心中排练待会儿要说的风凉话:“女子终究难当大任,奇技淫巧误事啊……”
然后他看见了那根轴。
三截短木拼接而成的传动轴,已经稳稳安装在第三号水车中心。接缝处缠绕的麻绳被胶油浸透后形成琥珀色的硬化层,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更奇特的是,轴身还保留着微微的温度,那是精心控制的热处理留下的余温。
陈巧儿站在水车旁,脸上有烟熏的痕迹,但眼睛亮得惊人。她向周大人行了一礼,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字字清晰:
“请大人下令试水。”
闸门拉起。沂河水奔涌而入,冲入新修的导流渠。第一座水车的叶片开始转动,带动齿轮发出沉稳的啮合声。动力通过传动杆传递给第二座、第三座——
第三号水车,那根“复活”的轴心开始旋转。
起初有些许细微的咯吱声,围观人群屏住呼吸。但随着转速提升,声音反而变得均匀流畅。三截木头、麻绳与胶油形成的复合结构,在水的推动下显示出惊人的韧性。它不仅转起来了,而且转得比另外几座更稳——因为独特的拼接方式反而起到了减震作用!
十二座水车全部运转起来。河水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哗哗灌入干涸的引水渠,向着远处焦渴的农田奔去。围观的农户爆发出欢呼,几个老人甚至跪了下来,向着水车磕头。
周大人抚掌大笑,连说三个“好”字。他走到陈巧儿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陈娘子不仅技艺超群,更有临危不乱、化险为夷的大匠之风。本官今日算是开眼了。”
李员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趁人不备溜到孙大师身边,咬牙切齿低语:“浸油木怎么会失败?!”
孙大师盯着那根旋转的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骇:“那不是寻常修复手法……那丫头用的拼接方式,我从未在任何典籍上见过。还有那胶——你看那光泽,那硬度,这绝不是普通鱼鳔胶或骨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员外,这女子恐怕真有妖异之处。她的技艺,不像是人间该有的。”
庆功宴在晌午举行。
陈巧儿被灌了三杯酒,头有些晕。她溜出喧闹的席棚,走到河边那片芦苇荡旁。水车还在远处转动,沉稳的声音像大地的心跳。
花七姑跟了出来,手里拿着她的斗篷。
“李员外刚才提前离席了。”七姑轻声说,“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和孙大师耳语,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不会罢休的。”陈巧儿望着河水,“硬的不行,就会来软的。明的输了,就会用暗的。”
“那我们怎么办?”
“等。”陈巧儿转过身,握住七姑的手。两人的掌心都有薄茧,那是不同劳作留下的相同印记,“等他把招数都使出来,我们再见招拆招。只是七姑……”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芦苇丛中一只水鸟扑棱棱飞起。
“如果有一天,他要攻击的不是我们的技艺,而是我们之间的关系——说我们‘有伤风化’,说我们‘悖逆人伦’……你会怕吗?”
花七姑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明媚得让陈巧儿想起穿越前见过的、开在悬崖上的野杜鹃。
“巧儿姐,”她说,“从你把我从人市上买下来那天起,从你教我识字、让我改掉‘赔钱货’那个名字、给我取名‘七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们走的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既然选了,就不回头。”
两人相视而笑。远处传来呼唤声,是周大人要找她们赐匾题字。
就在她们转身离开时,芦苇丛深处,一个蹲了许久的黑影悄悄起身。那是李员外重金雇来的潦草书生,怀中揣着刚刚完成的“纪实手札”——上面用春秋笔法记载了今日种种:女子如何“蛊惑”工匠、如何用“异香胶漆”(指胶油混合物)施展“妖术”、特别是陈、花二人如何“耳鬓厮磨、举止逾矩”。
书生揣好手札,沿着小路疾步走向州府方向。他要赶在日落前,将这份东西抄送三份:一份给李员外,一份给与李员外交好的言官,还有一份……送往汴梁某位大人物的别院。
风吹过芦苇荡,沙沙声掩盖了所有窃窃私语。
而十二座水车依然在转,把清澈的河水送往焦渴的土地,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只是陈巧儿在踏入宴席棚的前一刻,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芦苇。她什么也没看见,但脊背上掠过一丝莫名的寒意。
“怎么了?”七姑问。
“……没什么。”陈巧儿摇摇头,掀开帘子。
棚内欢声笑语扑面而来,烫金的匾额上“巧夺天工”四个字熠熠生辉。所有人都举杯庆贺,仿佛光明坦途已在脚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的暗流,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而那个来自汴梁的邀请,此刻正在某位官员的袖中,随着驿马的蹄声,一天天逼近沂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