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断角惊魂(1/2)
第20章 断角惊鸿
一场突如其来的官驿檐角崩塌事故,将正在视察的周大人置于险境。陈巧儿于千钧一发之际,不仅救险,更凭现代结构学知识指出崩塌根源。一直冷眼旁观的州府首席匠师孙大师,面色终于变了……
晨雾还未散尽,沂州州府官驿后园已乱作一团。
惊呼声、木石断裂的嘎吱声、奔走踩踏泥水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昨日刚下过一场急雨,此刻空气中弥漫着湿木和尘土混合的呛人气息。就在片刻前,这处专为过往官员准备的精舍东侧屋檐一角,毫无征兆地轰然塌落,碗口粗的椽子、碎裂的瓦当、泥坯雨点般砸下,将下方一溜用作库房的耳房屋顶也砸穿了老大一个窟窿。万幸耳房暂无人居住,只有两个洒扫的仆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出。
更险的是,崩塌发生时,本州通判周允周大人,正在园内听取驿丞关于屋舍修缮的禀报,距那塌落处不过十数步之遥。飞溅的木屑碎石几乎擦着他衣袍过去。
周大人年近五旬,面白微须,此刻脸上惊怒交加,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怕,而是后怕与震怒交织。他身后跟着几名属官和本地颇有名望的几位匠人头领,也都是一脸灰败,尤其是为首那位身着赭色绸衫、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老者——州府官匠坊首席匠师孙振海,孙大师。他负责官驿日常维护已有数年,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废物!都是废物!”驿丞瘫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涕泪横流,“卑职该死!卑职半月前才请孙大师派人来看过,只说檐角有些许松动,需加固……怎、怎会如此啊!”
孙大师一步上前,先向周大人深深一揖,语气沉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大人受惊,实是老夫失察。这檐角崩落,依老夫浅见,恐是前日那场疾风骤雨所致,雨水浸透檐椽斗拱榫卯,腐朽处骤然受力,方有……”
“不全是雨水的问题。”
一个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冷静的女声打断了孙大师的话。声音不高,却在这片惊魂甫定、唯余孙大师解释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回廊拐角处,站着两人。前面一位身形高挑,穿着利落的靛蓝细布衣裙,头发用同色布巾整齐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她手里还拿着半卷似乎是画到一半的图纸,指尖沾着些许炭黑。正是陈巧儿。她身旁半步,站着花七姑,一袭藕荷色衫子,神色温婉中带着关切,目光飞快扫过现场,尤其在周大人和孙大师脸上略作停留。
她们是被这边的喧哗引来的。这几日,她们客居官驿边缘一处安静小院,虽得了周大人“可随意走动”的口谕,但深谙初来乍到之理,除了偶尔去驿馆厨房借用炉火试制新茶(七姑的主意),多在院中推演一些器械图样,低调得很。
孙大师被打断,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待看清出声者是个年轻女子,衣着朴素不像官眷,那不快便转为不加掩饰的轻蔑:“你是何人?此地危险,又有大人在此处置公务,岂容闲杂人等置喙?还不退下!”
驿丞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许多,忙低声禀道:“回孙大师,这、这位是陈娘子,还有那位是花娘子,是大前日持着县里文牒来的,说是……说是游历的匠人,周大人吩咐好生接待的。”他声音越说越小,显然也不觉得这“游历的女匠人”能顶什么事,更后悔自己多这句嘴。
周大人却抬手止住了驿丞,目光落在陈巧儿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未褪的余悸:“你方才说,不全是雨水的问题?”
陈巧儿迎着周大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民女陈巧儿,见过周大人。”她没有立刻回答周大人的问题,反而向前走了几步,靠近那片废墟,仔细察看。
碎木、断瓦、泥块混杂一地。塌落的檐角结构大半还算完整,斜插在耳房的破洞上。她避开危险区域,仰头观察断裂的截面和上方残留的檐部结构。晨光逐渐驱散雾气,照亮了木料断面和榫卯连接处。
孙大师冷笑一声,拂袖道:“大人,修缮营造之事,自有法度规矩,岂能听信一介妇人妄言?此地危险,还请大人移步前厅,待老夫……”
“孙大师,”陈巧儿忽然开口,目光仍锁定在那些木料上,“您半月前派人来看,说‘有些许松动’,请问,当时可曾查验檐角挑梁与金柱连接的‘穿销’?特别是东南角这一根。”
孙大师话音一顿,眉头拧起:“穿销?自然查验过。稍有磨损,但绝未到断裂程度。此次崩塌,分明是……”
“是‘溜金斗拱’的‘耍头’后尾承重处,发生了剪切断裂。”陈巧儿终于转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雨水浸泡加速了榫卯朽坏,但根本原因,是这处官驿初建时,为追求檐角飞翘美观,‘耍头’后尾伸出过长,且与下方‘撑头木’的交角过小,导致此处成为应力集中点。年深日久,木材纤维疲劳,穿销磨损后无法有效分散力量,所有负荷最终压在了那个脆弱的节点上。前日风雨,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中的炭笔,在图纸空白处快速勾勒出简单的斗拱结构示意图,标出“耍头”、“撑头木”、“穿销”的位置和力的传递方向,最后在那个交角处重重一点。
“您看,”她将图纸示向周大人方向,尽管周大人未必全懂,“这里的角度,若小于四十度,在长期负重下,极其危险。而这处檐角,我目测不足三十五度。设计之初,便埋下了隐患。”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乌鸦嘎地叫了一声。
属官们面面相觑。驿丞张大嘴巴。孙大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巧儿,盯着她手中那简单却直指要害的草图。他浸淫此道数十年,岂能听不懂?不仅听懂,他心中更是惊涛骇浪。这女子说的“应力集中”、“纤维疲劳”,词汇古怪却精准得可怕,而那个“交角过小”的判断,一针见血!这正是他昨日现场勘察后,心中隐约怀疑却不愿深想、更不愿当众承认的可能之一——若是设计缺陷,那他历年来的“维护得当”就成了笑话,若再深究,当年主持修建的匠人乃至官员……
周大人不懂具体匠作术语,但他极擅察言观色。孙大师那骤然变幻的脸色,属官们眼中的惊疑,以及这陈姓女子从容不迫、条理清晰的分析,都让他意识到,此女绝非信口开河。他心中那点因惊险而生的怒火,忽然转了个方向,掺杂进一丝好奇与审慎。
“依你之见,当务之急该如何?”周大人沉声问,目光却扫了孙大师一眼。
孙大师背脊一僵。
陈巧儿似乎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或者说,她察觉到了但不在意。她指向未塌的另外几处檐角:“隐患非止一处。需立即用杉木杆临时支撑所有类似结构的檐角,分散受力。彻底修缮,则需部分拆卸,更换朽坏穿销,并在‘耍头’后尾加设‘铁活’——最好是带扣的扁铁,重新分配力量,修正承重角度。眼下……”她看了看天色,“民女可先绘制加固详图,并监督临时支撑。耳房屋顶也需尽快遮盖,以防再次降雨。”
“准。”周大人毫不犹豫,旋即看向孙大师,语气听不出喜怒,“孙大师,你以为陈娘子此法如何?”
孙大师袖中的手攥紧了,面上却不得不强自镇定,甚至挤出一丝赞许的僵硬笑容:“这位……陈娘子,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临时支撑乃稳妥之举。至于具体修缮方案,还需仔细商榷。”他把“商榷”二字咬得略重。
“既如此,临时支撑之事,就由陈娘子主持,孙大师从旁协助,一应人手物料,驿丞即刻调配,不得有误!”周大人一锤定音。
命令下达,场面立刻动了起来。驿丞如蒙大赦,连声应诺跑去调人。匠役们搬来杉木杆、麻绳、工具。
陈巧儿也不多言,寻了块干净石板,将图纸垫在膝上,炭笔飞舞,很快画出几种支撑节点详图,标注尺寸角度。她画图时全神贯注,速度极快,线条干净利落,标注的尺寸数字古怪(用了部分阿拉伯数字和简易符号),却自成体系,让偶尔偷眼瞧看的匠啧啧啧称奇。
花七姑默默走到她身侧,撑开一把随身带的油纸伞,为她遮住渐热的日头,另一只手轻轻递上一块浸湿的帕子。陈巧儿画完最后一笔,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抬头对七姑感激地一笑,那笑容里的疲惫和紧绷,只有七姑看得懂。
“小心些。”七姑低声道,目光掠过不远处脸色晦暗、正低声吩咐徒弟什么的孙大师。
“晓得。”陈巧儿点头,起身走向堆积木料的地方,开始指挥匠役如何截取木杆,如何捆绑,如何寻找支撑点。她言语简洁,示范清晰,甚至亲手调整了两个支撑杆的角度。那些起初因她是女子而面现犹豫或不服的匠役,在她准确的指令和干净利落的动作下,渐渐收敛神色,依言而行。
周大人并未离开,只在稍远处廊下坐着,默默观看。他看到那蓝衣女子在杂乱工地中穿梭,身姿挺拔,目光专注,时而仰头观测,时而俯身划线,嘈杂的环境似乎丝毫影响不了她的判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那种将复杂结构了然于胸的自信,绝非寻常匠人能有。孙大师偶尔上前,指出一二细节,语气虽缓,却透着挑剔,那陈娘子应对不卑不亢,或接受,或解释,竟都能言之有物。
“此女……师承何处?”周大人低声问身旁一名亲随。
亲随摇头:“文牒上只写墨县人士,游历至此。倒是与她同行的那位花娘子,茶艺歌舞甚为了得,前日偶遇夫人,奉茶一曲,颇得夫人欢心。”
周大人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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