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匠门暗流(2/2)
“我需要圆木、厚木板、麻绳,越多越好!”她转向里正,“再找十个力气大的汉子听我指挥。”
人群愣住。一个娇小女子站在废墟前发号施令,这场面着实诡异。
“按她说的做。”清朗的男声从人群后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常服、约莫四十余岁的文士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名衙役。虽未着官服,但气度不凡。
里正慌忙行礼:“周大人!”
陈巧儿心头一震,却无暇分神。她指挥汉子们将圆木斜插入废墟边缘,形成三角支撑,又用木板在关键位置横挡。每一条指令都清晰果断,完全不像临场发挥。
“这女子……”周大人身侧的师爷低声道,“倒真懂行。”
“岂止是懂。”周大人目光如炬,“你看她选支撑点的位置,全在承重节点。寻常匠人凭经验,她像是在脑子里画好了图。”
半个时辰后,临时支撑架完成。陈巧儿亲自趴在地上,透过木板缝隙观察内部:“看见人了!还活着!递水囊和麻绳进来!”
当第一个受困者被拖出时,人群爆发出欢呼。那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除了腿被压伤,神智尚清。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抬出的是个老木匠,手中竟还死死抓着他的工具筐。
“多、多谢娘子……”老木匠喘着气,忽然盯住陈巧儿腰间的工具囊,“你那把曲尺……能、能给我瞧瞧吗?”
陈巧儿解下曲尺递去。这是她按现代游标卡尺原理改良的,刻度和精度远超这个时代。
老木匠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尺身,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三十年前……我在汴京见过类似的……是鲁大师的手笔!你是他什么人?”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周围骤然安静。
陈巧儿还未回答,周大人已走上前来:“鲁班坊的鲁大师?”
“正是。”老木匠挣扎着要行礼,“大人,这尺子上的‘阴阳鱼’标记,是鲁大师独门印记。当年他将这手艺只传给了关门弟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巧儿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向周大人施礼:“民女陈巧儿,师承鲁班坊鲁大师。月前受师傅之命,前来沂州历练。”
这半真半假的说辞,是她与七姑早商量好的。鲁大师确曾指点她,虽无正式师徒名分,但此刻需要这层身份。
周大人眼中闪过精光:“鲁大师的传人,难怪有这等本事。三日后本官府上雅集,请陈娘子务必到场——关于望江楼,本官有许多事想请教。”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对了,今日救援之法,可是鲁大师所授?”
陈巧儿摇头:“是民女自己琢磨的。师傅常说,匠人之道,在于‘因地制宜,活学活用’。”
周大人深深看她一眼,终于离去。
是夜,云来客栈天字二号房的灯亮到子时。
陈巧儿在纸上写写画画,复盘今日救援的每一个步骤。七姑则对着铜镜缓缓卸下发钗,忽然道:“今日周大人看你的眼神,不单是赏识。”
“是试探。”陈巧儿头也不抬,“他急需能修望江楼的人,但又怕所托非人。今日这场垮房事故来得太巧——你注意到吗?周大人出现时,衙役手上拿着测量绳和皮尺,倒像是早有准备。”
七姑手一顿:“你是说……”
“未必是他设计,但他肯定第一时间得了消息,特意来看我如何应对。”陈巧儿放下笔,“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三日后雅集,我们不会是完全的靶子。”
窗外传来打更声。更远处,州府西侧的李府书房里,烛火也在跳动。
李员外听完孙大师的汇报,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所以那女子真是鲁老头的传人?”
“八九不离十。”孙大师脸色阴沉,“而且周大人明显对她有兴趣。今日城西垮房,周大人亲自到场,看完她救人全程,当场就邀了雅集。”
“不能让她接下望江楼的活儿。”李员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那楼若修好了,周大人必定高升,届时这女子在州府的地位就稳了。我们之前散播的那些流言……”
“流言可以再添一把火。”阴影里,帷帽男子不知何时出现,“我今日在客栈看见,那陈巧儿与花七姑同住一室,举止亲密。州府最重风化,若传出‘二女有悖伦常’……”
李员外眼睛亮了:“这事你去办。要做得自然,先从茶楼酒肆开始。”
“还有一计。”孙大师忽然道,“望江楼最难的不是修复,是楼顶那口‘镇风钟’。那钟重三千斤,当年就是为悬钟而垮了楼架。若能让这女子当众承诺悬钟——”
“她若承诺却做不到,便是欺官之罪。”李员外抚掌而笑,“若不敢承诺,便显无能。好!三日后雅集,你便用这话激她!”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同一时刻,陈巧儿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房间。州府的灯火在远处绵延,比县城繁华十倍不止。
“七姑,你说汴京是什么样子?”
“听说城郭四十里,御街宽两百步,酒楼商铺彻夜不眠。”七姑走到她身边,“你想去?”
“师傅临终前说,真正的匠作巅峰在汴京将作监。那里有前朝失传的工艺,有全天下的能工巧匠。”陈巧儿声音很轻,“但我有种预感,我们去汴京的路……得先从这沂州杀出去。”
她低头看向掌心,那里有今日救援时磨出的水泡。穿越三年,她从手无缚鸡之力的现代学生,变成能指挥废墟救援的匠人。可面对这时代的暗流,她依然感到步步惊心。
“无论去哪儿,我都陪你。”七姑握住她的手。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夏日的雨总是来得突然,就像州府这潭深水下的暗流,不知何时会翻涌成漩涡。
陈巧儿望向西边李府的方向,那里还有灯火。她知道,三日后的雅集绝不会是赏花品茶那么简单。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客栈马厩里,一个喂马的小厮正将纸条塞进信鸽脚环。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
“鲁徒现身,确有实学。可按原计行事。”
信鸽扑棱棱飞向北方——那是汴京的方向。
雨终于落下来,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州府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