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清音破雾(1/2)
第32章《 清音破雾》
山溪水声潺潺,清晨微寒,陈巧儿蹲在溪边,指尖被冷水浸得发麻。他刚削好一只竹制水车模型的小小轮叶,试图用这具猎户身体残留的巧劲,将它与中心轴榫卯相连。溪水清冽,倒映着他紧锁的眉头。昨夜村西王老栓的话,毒蛇般钻进耳朵:“……那陈家大郎,怕是山魈附了体!寻常猎户,哪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机巧?不是妖术是什么?吓人得紧!”
这“妖术”二字,沉甸甸压在他心头,比背上那张新改良的猎弓更重。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挂着的、替换下来的旧弓弦——坚韧的牛筋混了某种树胶,是他偷偷试验多次才成功的成果。这东西让弓力提升了近三成,射程更远,声响却更轻。本以为是件好事,如今看来,却成了“非人”的佐证。
“哟,这不是咱们‘巧匠’陈大郎么?大清早对着溪水作法呢?” 尖酸刻薄的声音自身后炸响,像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砸进平静水面。
陈巧儿脊背一僵,不用回头也知是谁——村西王老栓的婆娘,出了名的快嘴利舌。他深吸一口带着水汽和草木清苦的空气,压下心头那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憋闷怒火,缓缓站起身,手里还捏着那只未完成的小水车。
“王婶子,”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溪水清,洗洗脑子,也洗洗眼睛。”
“洗眼睛?”王婆子嗤笑一声,叉着腰上前几步,目光像钩子一样刮过陈巧儿手里的竹片模型,“我看你是想洗掉身上的妖气吧!弄这些鬼画符的东西,不是妖术是什么?老栓昨儿亲眼瞧见你给李二狗家那破风箱鼓捣几下,火苗子就窜得老高!吓死个人!”她声音拔高,尖锐地穿透清晨的薄雾,引来几个早起去茶田的村民侧目。
溪边的空气骤然绷紧。几个路过的村民停下了脚步,眼神复杂地在陈巧儿和王婆子之间逡巡。有人低声嘀咕:“那风箱……是好使了不少,李二狗婆娘直夸省柴火……” 话音未落,立刻被旁边人扯了下衣角,噤了声。更多目光落在陈巧儿身上,带着疑虑、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几乎要将他钉在原地。
“省柴火?”王婆子耳朵尖,立刻逮住话头,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巧儿脸上,“那是妖精吸了人气补进去的!不然凭啥?就凭他陈大郎摔了一跤,摔开窍了?我看是摔得三魂七魄都换了主子!你们谁还敢用他弄的东西?不怕晚上被山精拖了去?”
恶毒的揣测像淬了毒的藤蔓,在围观的村民心中疯长。那些曾因陈巧儿改良了锄头而省了力气、因他修好漏屋而感激的邻居们,此刻眼神躲闪,竟无一人站出来。溪水依旧哗哗流淌,寒意却顺着陈巧儿的脚踝往上爬,浸透四肢百骸。他攥着竹水车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指尖冰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孤立无援的悲凉攫住了他。这世界,讲道理竟如此之难。
“王管家!” 人群外突然传来带着几分谄媚的招呼。围观者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开,让出一条窄道。李员外府上的王管家,腆着微凸的肚子,慢悠悠踱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他捻着下巴上稀疏的几根鼠须,三角眼扫过陈巧儿和他手中的竹模型,嘴角撇出一丝居高临下的、仿佛洞察一切的笑意。
“大清早的,挺热闹啊?”王管家拖长了调子,目光最后落在王婆子身上,“王家的,你方才说什么……妖术?” 他故意顿了顿,让这个词在寂静的空气里又膨胀了一圈,“这倒是个新鲜词儿。员外爷常教导我们,要敬畏天地鬼神。若真有什么……嗯,不合常理之事……”他拉长了尾音,眼神如冰冷的蛇信在陈巧儿身上舔过,“惊扰了山神土地,坏了咱们卧牛村的风水气运,那可不是一家一户的小事,是祸及全村的罪过!”
“对!对!王管家说得在理!”王婆子如同得了圣旨,腰杆挺得更直,嗓门愈发嘹亮,“大伙儿都听见了!这陈大郎弄的就是妖术!必须得有个说法!不能让他祸害了咱们村!”
“说法?”王管家皮笑肉不笑地接口,三角眼眯缝起来,透出精明的算计,“陈家大郎啊,你看,众怒难犯。依我看,不如这样。你把你弄的那些‘巧思’玩意儿,都拿到村头土地庙前,当着全村老少的面,一把火烧了干净,再请张神婆来跳场大神,驱驱邪气,安安大伙儿的心。这,对你,对村里,都好。员外爷慈悲,兴许还能赏你几个辛苦钱买药压惊呢。”他慢条斯理地说完,仿佛给了天大的恩典,等着陈巧儿感恩戴德。
烧掉?陈巧儿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这不仅仅是毁掉他一点一滴摸索出来的心血,更是要彻底抹杀他融入这个世界的唯一凭仗!他改良的犁头让老赵伯省了多少力气?他修好的水车让下游几户的田及时浇上了水!就因为这些愚昧的恐惧和眼前这小人阴险的推波助澜,就要付之一炬?凭什么?!
“王管家,”陈巧儿的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每个字却像淬了火的石子砸出来,“我弄的东西,一没害人,二能帮人省力。省下的力气,多开几分荒,多收几斗粮,养活几张吃饭的嘴,哪一点沾了‘妖’字?烧了它们,能烧掉地里刨食的苦,还是能烧掉天旱水涝的愁?”
“放肆!”王管家脸色一沉,厉声喝道,“黄口小儿,还敢狡辩!你那些鬼蜮伎俩,瞒得过旁人,还瞒得过员外爷的法眼?我看你就是……”
“我看他,心比这溪水还清亮!”一道清越的声音,带着山涧晨露般的凉意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骤然劈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污浊空气。
所有人,包括正欲发作的王管家,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半坡的茶田里,晨雾将散未散,如同浸透的绿绸铺展。花七姑就站在那一片翠色氤氲之中。她肩上斜挎着一个半满的茶篓,几片嫩叶沾在鬓角,更衬得那张脸清丽逼人。她一步步走下山坡,脚步不快,却异常沉稳,仿佛踏碎了一地无形的枷锁。晨光终于挣脱薄雾的束缚,恰好落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纯净而凛然,与溪边这群笼罩在阴影和猜忌中的人形成刺目的对比。
她的目光,清凌凌的,像刚融化的雪水,径直越过王管家、王婆子,落在陈巧儿脸上。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安抚,更有一种磐石般的信任。
“花七姑,这儿没你姑娘家的事!”王管家最先反应过来,语气带着警告,“回你的茶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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