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五感炼狱与灶台刻痕(2/2)
“哐当!” 陈老栓重重地将空碗顿在木桌上,声音惊得陈巧儿差点跳起来。他抹了一把嘴边的糊糊,粗糙的大手抓起靠在墙角的猎叉,叉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寒芒。“碗底能瞅出花来?吃饱了撑的!”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不耐烦地扫过陈巧儿几乎没动过的糊糊碗,眉头拧成了疙瘩,“磨蹭个逑!拿上家伙,走!今儿个不弄点像样的皮子回来,晚上就喝西北风去!” 他粗糙的手指用力戳向墙角。
陈巧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墙角靠着一把简陋的猎弓,弓身粗糙,弦绳磨损得厉害。旁边斜倚着的,是一支黑沉沉、顶端磨得异常尖锐的短矛,矛杆握手的部分被磨得光滑油亮,透着一股浸透了汗水和杀伐的沉重气息。
上山?打猎?陈巧儿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指尖迅速蔓延到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一个连菜市场杀鱼都要捂眼睛的现代灵魂,要拿着这原始的凶器,去山林里……杀生?去面对那些活生生的、奔跑跳跃的野兽?用这冰冷的矛尖,刺穿温热的皮毛,看着鲜血喷涌?胃里残余的糊糊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当场呕出来。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碗底那诡异的刻痕带来的冲击还未平复,这血淋淋的现实又当头砸下。
“聋了?!” 陈老栓的怒吼如同炸雷,震得灶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一把抄起那根沉重的短矛,不由分说地塞进陈巧儿僵硬冰冷的手里。矛杆入手粗糙冰凉,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截凝固的死网。矛尖的寒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走!” 陈老栓不再看她,扛着猎叉,大步流星地跨出灶房低矮的门槛,身影融入门外灰蒙蒙的晨雾之中,像一尊移动的山岩。
陈巧儿低头,目光死死锁在手中那冰冷的凶器上。金属矛尖反射着灶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像一滴凝固的血。胃里的翻滚变成了剧烈的绞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粗麻布衣。他浑身僵硬,如同被钉死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恐惧在疯狂尖叫。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像一尊泥塑般彻底崩溃瓦解时,一股奇异的热流毫无征兆地从握矛的手掌处猛地窜起!那感觉如此突兀,如此汹涌,瞬间冲垮了冰冷的麻痹感。它沿着手臂的筋脉疾速奔流,蛮横地涌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僵硬冰冷的肌肉竟然微微震颤起来,一种蛰伏已久的力量感被粗暴地唤醒。
紧接着,眼前毫无预兆地炸开一片混乱刺目的白光!无数破碎的画面、嘈杂的声音、刺鼻的气味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浓密得不见天日的幽暗山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树干如同沉默的巨人。脚下是厚厚的、散发着腐败气息的枯枝败叶。一双属于少年的、沾满泥污的赤脚在枯叶上无声地移动,快得像林间穿梭的风。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和……冰冷的杀意!
一头健壮的公鹿,漂亮的犄角在树影斑驳中若隐若现。它正低头啃食着苔藓,浑然未觉。视角在急速拉近!不是眼睛在看,是全身的感官都在瞬间锁定了那个目标!风声、叶子的摩擦声、鹿咀嚼的细微声响……周围的一切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那个鲜活的生命,和它脖颈上微微搏动的血管!
肌肉绷紧如铁!不是大脑在指挥,是身体的本能在咆哮!手臂以一个流畅到不可思议的弧度猛然挥出!不是她熟悉的动作,却带着千锤百炼的精准和力量!矛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目标直指那搏动的血管!
温热的、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液体猛地喷溅出来,糊满了视线!猩红一片!鹿凄厉的哀鸣瞬间刺破林间的寂静,随后是沉重躯体倒地的闷响,震得脚下的腐叶都在颤抖!
一只粗糙、沾满暗红血污的手,死死攥着还在滴血的矛杆。手背青筋暴凸,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原始而残酷的……平静。仿佛那喷涌的鲜血和倒毙的生命,不过是山林法则下最寻常的一幕。
“呕——!”
陈巧儿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弯下腰,剧烈的干呕撕扯着他的喉咙,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胆汁不断上涌,灼烧着食道。他撑着膝盖,身体因强烈的生理排斥而剧烈颤抖,冷汗如浆。那些血腥的画面和冰冷的感觉却如同附骨之蛆,死死钉在他的意识里,挥之不去。那是陈二狗的记忆!如此清晰,如此鲜活,如此……冰冷残忍!
“磨蹭啥呢!等着野猪来拱你?!” 陈老栓不耐烦的吼声从院子外传来,穿透薄雾,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陈巧儿直起身,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抑制不住地哆嗦。他抬起手,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然而,就在他目光再次触及手中那根沉甸甸、仿佛还残留着血腥气息的短矛时,一股完全陌生的、冰冷的决绝感,竟如同藤蔓般从意识深处迅速滋生、蔓延,瞬间压制了属于“陈巧儿”的恐惧和恶心!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纯粹的惊恐和抗拒,而是糅杂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山林猎手的麻木与专注。恐惧被强行压下,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头。他不再犹豫,甚至不再需要思考下一步。握矛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仿佛这个握矛前行的姿势,早已烙印在这具身体的每一寸骨骼和肌肉深处,演练过千百遍。
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身后昏暗的灶房和桌上那只刻着诡异痕迹的碗,身体已经自动地、沉默地迈开脚步,向着院门外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危机四伏的山林走去。脚步沉稳,落地无声,带着一种与“陈巧儿”的意志截然相反的、属于“陈二狗”的、深入骨髓的狩猎本能。
浓雾如冰冷的幔帐,缠绕着陈老栓模糊的背影。陈巧儿紧随其后,每一步踏入这湿冷的未知,都让属于现代的灵魂在躯壳深处无声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