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河南太守(2/2)
苻坚打断他,语气平淡,却有种不容置辩的力道。
“正因如此,更不宜久居河南腹地。兖州刺史彭超去岁淮南败绩,狱中自裁,其职悬缺已近八月,便让张崇去补这个缺罢。”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苻融心中却是一震。
兖州经彭超丧师、境内动荡,民生凋敝,实是棘手的烂摊子,也不知那张崇去了能否胜任?
更关键的是……
“那张崇留下的河南太守一职?”
苻融试探问道。
苻坚转过脸,目光灼灼看向弟弟,一字一顿:
“便由王曜接任。”
饶是苻融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禁微微吸气。
他沉吟片刻,方道:
“陛下,子卿才具,臣弟深知。然他出仕未满一年,新安、成皋两任县令,加起来不过半载。年未弱冠,便擢升两千石太守,恐……恐资历太浅,招致物议。且少年骤贵,易生骄矜,非爱护人才之道。”
他这话说得恳切,全是出于对王曜长远发展的考量。
十九岁的太守,莫说在本朝,便是魏晋鼎盛时期也属罕见。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他再明白不过。
苻坚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追忆与慨叹的神色:
“资历?朕十九岁登天王位,你十七岁便任中军将军,总督禁旅。如今子卿十九岁,做个太守,又待如何?”
他顿了顿,声音忽而低沉下去,目光飘向窗外更远处,仿佛穿过宫墙,望向那些已逝的身影:
“去岁,博平侯杨安薨了。一个月前,邓羌也走了。苟苌如今卧病,太医署说……怕是也撑不过这个秋天。”
他收回目光,看向苻融,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悲怆与疲惫:
“两年之间,三员大将,相继凋零。你我兄弟,眼看着也要奔五十的人了。永嘉之乱至今,甲子将周,天下分崩已近百年。朕常夜半惊醒,思及时光如箭,岁月不居,而混一大业未成,何其惶惧!”
这番剖白,已超出寻常君臣奏对。
苻融心中剧震,喉头微哽,低唤一声:
“王兄……”
苻坚抬手止住他,继续道:
“杨安、邓羌、苟苌,皆是朕心腹大将,随朕披荆斩棘,开基立业。他们老了,故去了,是天地常理。然大秦不能老,不能故去。需得有新鲜血脉,继其志业。子卿在新安剿匪、成皋平叛,所展露的胆识、谋略、务实之心,让朕……让朕看到了丞相的影子。”
他提到王猛,语气里充满复杂的追思与遗憾:
“丞相去得太早,若他在,南征之事或另有筹划,不至有淮南之失。如今其子显露峥嵘,我又岂能不悉心栽培?资历浅,便让他去历练;年纪轻,正可培养成栋梁。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举。待他磨砺数年,或许便是下一个能托付大事的景略。”
这番话,已将他的心意说透。
非止是为酬王猛之功,更是为国储才,为身后谋。
苻融听懂了兄长深藏的焦虑与期许,沉默良久,终是缓缓点头:
“陛下苦心,臣弟明白了。只是……河南太守权重,且治所在洛阳,与晖儿同城。骤然拔擢,恐晖儿心中不快,反生龃龉。”
苻坚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晖儿那里,我自有吩咐。他若连这点气量胸襟都没有,如何担得起都督六州的重任?”
言罢,他语气稍缓:
“况且,子卿那套‘通商惠工’,正需一郡之地施展。成皋一县,格局太小。让他去做河南太守,放开手脚,把洛阳周边的渡口、工坊、商路一并整顿起来。搞好了,日后朕说不定还要亲去观摩观摩,看看这小子能弄出什么名堂。”
这已是极高的期许与信任。
苻融知兄长决心已定,遂不再劝谏,转而道:
“既如此,臣弟当修书予子卿,嘱他戒骄戒躁,勤勉任事,莫负天恩。”
苻坚颔首,神色稍霁。
他重新端起陶盏,饮尽已凉的残茶,忽然想起一事:
“你方才说,王曜提及新安匪患、成皋叛乱,背后似有慕容鲜卑的影子?”
苻融正色道:“是,据子卿查探及战场俘获供词,新安匪首燕凤,疑似前燕宗室化名;成皋叛军中那名号称‘飞豹’的鲜卑骑头领,战术精熟,其麾下精骑旗号器械皆类前燕旧制,突围后下落不明。子卿推测,恐有慕容遗族暗中串联,图谋不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
“今慕容暐为尚书,慕容垂任京兆尹,慕容德出守张掖,皆居显职。其族子弟、旧部散布朝野州郡者,为数不少。若彼等心怀故国,外联流寇,内结党羽,实为心腹之患,陛下……不可不防。”
这是极其敏感的建言,牵涉对当前重臣的猜疑。
苻融说完,便垂目静候兄长反应。
苻坚却并未动怒,只将陶盏轻轻搁回案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他望向池中残荷,目光深远,缓缓道:
“慕容暐庸懦,慕容垂恭顺,慕容德勤勉,皆我亲眼所见。前燕仓促而亡,宗室流落者众,其中不甘者沦为寇盗,也是常情。此等癣疥之疾,不足以大动干戈。”
他转过头,看向苻融,语气转为告诫:
“朕待慕容氏,推心置腹,授以高官,赐以婚媾。彼若负我,天下共弃之。融弟,为君者,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若因一二流寇,便猜忌朝廷重臣,岂非自毁长城,寒了降附者之心?”
苻融心中暗叹,知兄长过于自信其“怀柔四海”之策,对潜在风险视而不见。
他欲再言,苻坚已抬手止住:
“自然,乱贼不可纵容。你传话给晖儿和王曜,让他们在中原多加留意,严查匪类,肃清道路。至于朝中诸慕容……朕自有分寸。”
话说到这个份上,苻融知不可再谏,只得躬身应诺:
“臣弟领命。”
时已过申,日影西斜,水榭内光影渐暗。
而千里之外的成皋,王曜尚不知晓,自己的命运,已在方才那番对谈中,悄然转向一条更广阔却也更艰险的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