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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丁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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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绾此言一出,王曜与毛秋晴皆是一怔。

马背上,王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杏眸中此刻毫无厅中作态时的忧切,唯余商贾审视利弊时的锐利清明。

他心中一动,嘴角却先浮起温润笑意:

“鲍夫人这出回马枪,倒使得王某有些猝不及不防,也罢,曜自当奉陪,只是此处……”

“县君随我来。”

丁绾回身对青衣小婢低语两句,那小婢匆匆折返邹府侧门,不多时竟牵出两匹通体雪白的温驯好马。

丁绾和小婢皆翻身上马,动作娴熟,艾绿色襦裙裙裾在鞍侧铺开,她拢了拢鬓发,朝西街方向一引:

“前街拐角有家‘清源茶坊’,清静雅致,最宜叙话。”

王曜颔首,与毛秋晴对视一眼。

毛秋晴眉头微蹙,按刀的手并未松开,只略一点头,四人遂并辔缓行。

此时日头已偏西,将三人身影在青石板路上拉得细长。

街市依旧喧嚷,丁绾、小婢策马在前,王曜居中,毛秋晴稍稍落后半个马身,目光始终不离丁绾背影。

行不过百步,果见一处临街二层楼阁,黑漆门匾上以绿漆题着“清源茶坊”四字,字迹清隽。

门前并无酒肆常见的彩帜招摇,只檐下悬着两盏素绢灯笼。

早有店主闻声迎出,见是丁绾,躬身笑道:

“鲍夫人来了,楼上雅间一直给您留着。”

又见王曜、毛秋晴气度不凡,更不敢怠慢,亲自引四人上楼。

二楼临街一面以木格扇隔出数间雅室,丁绾熟门熟路推开最里一间。

室内陈设简净:

北窗下置一张花梨木方几,几旁设四个青瓷坐墩;

东壁悬一幅《竹林七贤品茶图》,画已旧,裱糊却精心;

西墙边设一具红泥小炉,炉上铜壶正嗞嗞冒着白气。

窗牖半开,可见街市行人如织,喧声隐约,反衬得室内愈静。

三人落座,店主奉上三盏素瓷杯,又端来一碟松子、一碟杏脯,便悄然掩门退出。

丁绾亲手执壶斟茶。

茶汤澄黄,热气氤氲,她将杯盏推向王曜与毛秋晴,这才抬眼,目光直视王曜:

“方才邹府之中,人多口杂,妾身不得不作态推拒,还望县君海涵。”

王曜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微微一笑:

“能在河南独力撑持丁、鲍两家产业,周旋于邹氏、张府君等或豪商或大员之间,夫人之处境,曜略知一二。”

丁绾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化为苦笑:

“县君倒是耳聪目明。”

她顿了顿,神色转为肃然:

“既如此,妾身便开门见山了。县君在厅中所言‘通商惠工’,妾身听来,绝非一时兴起的空谈。然成皋情势,妾身虽未亲临,亦有所耳闻,城墙损破,街巷萧条,仓廪空虚,流民未安。县君欲行此策,绝非小打小闹,需钱粮、人力、时运俱足。敢问县君,究竟有何具体方略?又何以取信于我等商贾?”

这番话问得直白犀利,毛秋晴在旁听得眉头微挑,看向王曜。

王曜知她是在有意考校自己,却不急着回答,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茶是江东常见的阳羡茶,煎得火候恰好,微苦回甘。

他放下杯盏,双手拢于膝上,目光沉静地看向丁绾:

“夫人问得在理,曜既敢倡此议,自有绸缪,且容我详陈。”

他稍作沉吟,似在整理思绪,继而缓缓道来:

“其一,在重整渡口与码头。成皋北临黄河处,原有三处古渡,自永嘉后荒废其二,唯余‘五社津’尚存,然栈桥朽坏,泊位狭窄,仅容小舟往来。曜已亲往勘测,五社津上游二里处,有一河湾,岸阔水深,背风避浪,宜建新码头。若以松木为桩,夯土砌石为岸,建栈桥三座,各长十五丈,可同时泊两百石漕船十艘。码头左近,设官营货栈二十区,每区容粮五百石或杂货三百包;建邸店十五幢,供商旅住宿、存货。此项营盘,若募工匠百人,役夫三百,首期六十日可立桩成桥,暂通漕运。所需石料可就地开采,木材取自嵩山,唯铁钉、桐油等物需外购,估算钱粮,约需粟米八百石,并钱帛若干,折合时价约六百贯之数。”

丁绾听得专注,手中茶盏停在唇边,眼中光芒渐亮。

王曜继续道:“其二,在复立工坊。成皋旧有铁官遗址,在城南五里山谷中,炉基犹存,泉溪流过,正是冶锻良所。可先修葺旧炉两座,新建一座,专事修缮军械、打造农具。所需铁料,初期可由洛阳、荥阳购入;待工匠熟稔,或可试着开采嵩山零星铁矿。另有皮革、马具二坊,可设于城东,临近牲畜市,取料便利。此三项工坊,若得熟练匠头十人,学徒三十,两月内可开工。修缮招募之资,约需粟米四百石、钱帛约两百贯。此外,启动尚需预购生铁五千斤、牛皮百张,此款另计。”

他语速平稳,所述却极具体:

“其三,在立规矩、专责成。曜拟于县衙东厢辟值房,重设市令,委吏专司登记往来货物、勘合公文、平准物价、调解纠纷。凡入成皋交易之货,百取其一,以实物抵;凡在成皋工坊定制之物,三十取一,亦可以货抵。所抽货物,充实县仓,平价售予百姓,或用于以工代赈。”

说到这里,王曜目光微凝:

“其四,在安商路、揽流民。成皋至洛阳、荥阳官道,需整修险段三处,设巡铺五所,每所驻卒五人,昼夜巡视。此事毛县尉已在筹划。至于流民,愿留者,可先以工代赈,参与修建码头、工坊,日给粟米二升;待工程毕,愿务农者分与荒田,愿务工者入坊学徒。如此,流民得食,工程得人,两全其美。”

他略作停顿,总结道:

“以上诸项,首期需粟米一千五百石、钱帛之需折合时价约千二百贯。工期,码头、工坊初成约需两月,市易立规、整修道路可同步进行。待渡口初通、工坊始作,商贾渐聚,便可收取抽分,以收养建,逐步扩建。此乃王某初步之所谋,未审均意如何?”

言罢,室中一时寂静。

唯闻铜壶中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响声,与窗外隐约市声。

丁绾手中茶盏早已放下,她怔怔望着王曜,杏眸中震惊之色难掩。

良久,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县君……这些筹划,详尽若此,连所需石料、木材、铁钉、匠人头数、工期日限,皆了然于胸。妾身斗胆一问,县君家中,莫非亦有人经商?否则这码头泊位深浅、货栈容量规制、工坊炉基选址、乃至抽分成例细务,许多关窍,非多年行商、亲理实务者,绝难算计得如此明白。”

王曜闻言,唇角微扬,摇了摇头:

“夫人误会了,曜出身弘农农家,母氏耕织,家中并无人经商。为官之前,所求不过饱读诗书,明圣贤之道。”

他目光投向窗外,街市人流熙攘,声音温和而坦然:

“然自入太学,修农事,知稼穑艰难;赴新安,剿匪患,见民生疾苦;至成皋,经战乱,更知空谈无益。故自到任以来,白日理政安民,夜间常携一二老吏、乡贤,踏勘河岸,走访墟里,询问旧日商贾、匠户。何处水流湍急宜设码头,何处山有铁脉可采石料,旧日铁官炉基规制如何,皮革鞣制需何等水质……皆一点一滴,问于曾经历练之人,再自行勘验推算,汇总成册。”

他转回头,看向丁绾,眼中澄明:

“夫人所言之‘关窍’,无非是实务经验。曜无经验,便多问、多看、多算。码头泊位该多深?问过老船公;货栈该多大?量过旧仓廪;抽分比例几何?参照过荥阳、洛阳旧例,再酌改成皋实情,如此而已。”

这番话说得平实,丁绾听在耳中,心头震动却愈甚。

她经商十载,见过太多官吏,或颟顸无能,只知催科;

或好大喜功,空谈虚文;

偶有愿做事者,也多凭一腔热血,细节疏漏百出。

如王曜这般,以县令之尊,肯俯身细问老船公、老匠户,将码头水深、货栈容量、抽分成例这等琐碎事务一一勘验算计,且筹划得环环相扣、有理有据者,她从未见过。

更难得是那份清醒:

知自己无经验,便虚心求教;

知成皋底子薄,便不求一步登天,而是分期渐进,以收养建。

丁绾沉默良久,方轻声道:

“县君之心志,妾身……感佩。”

她不再称“王县君”,而直呼“县君”,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敬意。

顿了顿,她又道:

“既如此,妾身也有几句陋见,或可补县君筹划之未周。”

王曜精神一振:

“夫人请讲。”

丁绾执壶为三人续茶,指尖在杯沿轻抚,语速稍快,显是思虑成熟:

“其一,码头选址。县君所言河湾,妾身虽未亲见,然依常理,水流平缓处,易淤泥沙。建码头前,需先探明河床地质,若淤泥过深,桩基难固。可先以竹竿探底,或雇善泅水者潜查。”

王曜眼中一亮,颔首:

“夫人所言极是,此事曜确未深究,当补。”

“其二,货栈防盗。”

丁绾继续道:“官营货栈,货物汇集,易惹宵小觊觎。除设巡卒外,货栈本身规制亦有讲究。墙宜加厚,窗宜高小,屋顶可覆瓦而非茅草,以防火患。各栈之间留通道三丈,既利搬运,亦防火烧连营,此事所费稍增,然不可或缺。”

毛秋晴在旁听得入神,不禁插言:

“鲍夫人思虑周密,巡防之事,秋晴可再增派夜哨,沿货栈区往复巡视。”

丁绾向她微微颔首,又道:

“其三,工坊销路。县君欲兴冶锻、皮革、马具三坊,匠人、物料固然要紧,然销路才是根本。军械修缮,需打通河南乃至豫州武库、各军府关节;农具打造,需让周边乡民知晓成皋所产价廉物美;马具之类,则可瞄准往来商队。妾身可代为引荐洛阳几家车马行,然长远之计,终需成皋自身货品精良、价格公道,口碑方能传开。”

她顿了顿,看向王曜,目光恳切:

“其四,也是最紧要者,州郡上官之态度。县君此策,虽于民有利,然终是改动旧制,触动既有利益。邹荣等人今日推拒,非全因畏难,亦是观望风向。平原公、张太守若不明里暗里支持,甚至暗中掣肘,纵有良策,亦寸步难行。据闻县君与阳平公有旧,此事或可借力一二?”

王曜沉吟片刻,关东的人事调整,他已接到吏部通报,阳平公苻融已被征入朝为太傅辅政,兼任侍中、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

长乐公苻丕则接替为都督冀、青、幽、平、并五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冀州牧,镇邺城。

平原公苻晖加都督豫、洛、荆、南兖、东豫、徐六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洛阳。

长水校尉王腾为并州刺史,镇晋阳。

钜鹿公苻睿为雍州刺史,镇蒲坂。

各路州牧、刺史皆各配氐户三千为中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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