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清野链起 喜峰同心(1/2)
喜峰口关楼上的角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被夜露打湿,显得格外沉重。守将朱国彦按剑站在垛口后,望着关外渐渐亮起的天色。深秋的晨雾在山峦间流淌,将远处的长城、墩台都笼在一片朦胧的灰白里。
关内很安静。
不是往常军营早起操练的那种有序的喧闹,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该撤的百姓三天前就已经分批西去,现在关城里除了守军,只剩下几十个实在走不动的老弱,被安置在靠近关门的几间石屋里。
“将军。”副将王廷臣快步走上关楼,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火漆的密信,声音压得很低,“北京来的,锦衣卫加急。”
朱国彦接过信,撕开封口。信纸很薄,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转的亲笔:
“朱将军台鉴:陛下口谕,‘事不可违,可放弃喜峰口,往京城方向撤离。已备好战马。’关后马厩已备良驹五百匹,每人一骑。望将军见机行事,勿以孤城为念。另,清野之事须做彻底,勿留寸缕于敌。王某顿首。”
朱国彦将信纸在掌心缓缓攥紧,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放弃。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钉子,扎进他心里。
他朱家世代戍边,祖父死在嘉靖年间的古北口,父亲倒在万历年间的辽阳。到他这一辈,袭职喜峰口守将,九年了。九年里,他修过三次关墙,补过五次壕沟,打退过十七次蒙古小股的骚扰。这座关,每一块墙砖他都摸过,每一处垛口他都站过。
现在,要他亲手放弃。
“将军……”王廷臣看着他紧握的拳头,欲言又止。
“传令。”朱国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石,“全军集结,关前议事。”
卯时三刻,喜峰口关门缓缓打开。
五百守军全部出关,在关前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空地上列队。这些兵大多是本地军户子弟,有的祖孙三代都在这道关上吃饷,此刻站在关外的寒风里,一张张被风霜侵蚀的脸上都带着茫然。
朱国彦走到队列前,没有上马,就站在那里,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借着晨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建奴要来了。”
队列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是往常的小股骚扰。”朱国彦继续说,“是十万大军,是皇太极亲征。这消息,三天前就已经确认。”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沉进每个人心里。
“咱们五百人,守这道关,能守多久?一天?两天?”他摇头,“守不住。不是咱们怂,是敌人太多。陛下有密旨——”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高高举起:“‘事不可违,可放弃喜峰口,往京城方向撤离。已备好战马。’”
死寂。
只有风吹旗幡的猎猎声。
良久,队列前排一个老卒颤声问:“将军……咱们……真要撤?”
“撤。”朱国彦斩钉截铁,“但不是现在撤。撤之前,咱们还有件大事要办。”
他转身,指向身后的关城,指向更远处那些笼罩在晨雾里的村落、田野、道路。
“清野。”
辰时,喜峰口关内。
最后的撤离工作开始了。但这次撤离的对象,不是人,是粮。
关城西北角的官仓外,二十辆大车排成长龙。守军和最后留下的几十个青壮百姓一起,将仓里的存粮一袋袋搬出来,装车。粟米、高粱、豆子,甚至还有去年存下来的陈麦,总计八百石。
“轻点!这袋子漏了!”一个年轻士兵喊道。
旁边帮忙的老汉连忙用手捂住麻袋破口,谷粒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洒了一地。老汉蹲下身,用手一点点把谷粒捧起来,小心翼翼地装回袋子里。
“老叔,几粒谷子,算了。”士兵劝道。
“不能算。”老汉摇头,花白的胡须在晨风里颤动,“这是粮食。咱们现在撒一粒,建奴来了就少吃一粒。咱们多带一粒走,他们……就多饿一点。”
士兵沉默,也跟着蹲下身捡。
另一边,关城内的水井旁。几个士兵正将一袋袋石灰和捣碎的巴豆倒进井里。石灰遇水发出“嗤嗤”的响声,冒出刺鼻的白烟。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井边,看着井水渐渐浑浊,嘴唇颤抖。她怀里的孩子小声问:“娘,井水怎么了?”
“脏了。”妇人哑声道,“咱们不喝这口井了,喝西山的泉水去。”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关外的田野里,火光开始升起。成堆的秸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柴草被点燃,浓烟滚滚,直上天空。几个老农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己辛苦一年攒下的柴草化为灰烬,老泪纵横。
“烧吧,烧吧。”一个老农喃喃道,“总比留给鞑子强。”
关前的主要官道上,士兵们正在挖掘陷坑、布置铁蒺藜。铁蒺藜是连夜赶制的,尖刺在晨光下闪着幽蓝的光——那是淬了毒的颜色。
王廷臣亲自监督,看到一处陷坑挖得不够深,皱眉道:“再挖一尺!要能陷住马腿!”
士兵们抡起铁镐,继续往下刨。冻土很硬,一镐下去只能砸出个白点,但他们没有停。
午时,关后马厩。
五百匹战马已经备好鞍鞯,拴在厩里。马匹都是京营调拨来的良驹,膘肥体壮,不时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地面。
朱国彦一匹匹检查过去,从马鞍到肚带,从蹄铁到嚼子。他走到一匹枣红马前,那马忽然凑过来,用鼻子蹭他的手臂,眼神温顺。
这马他认识,是去年兵部赏下来的,他亲自喂养了半年,取名“赤焰”。
“你也得走。”朱国彦拍拍马颈,低声道。
赤焰仿佛听懂了,轻轻嘶鸣一声。
就在这时,关城西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朱国彦皱眉,快步走过去。
西门外的空地上,围着一群人。中间是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猎户,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正跟几个士兵争执着什么。
“我要见朱将军!”老猎户声音洪亮,完全不像个老人,“我有要紧事!”
“老丈,将军正忙。”一个哨长耐心劝道,“你有什么事跟我说,我转告……”
“跟你说没用!”老猎户倔强地摇头,“这事,非得当面跟朱将军说不可!”
朱国彦拨开人群走进去:“我就是朱国彦。老丈找我何事?”
老猎户上下打量他,忽然扔掉拐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将军!”他抬头,眼中混浊却坚定,“小老儿姓赵,世代在这燕山里打猎为生。听说将军要撤,要烧粮填井,不给建奴留一点东西——小老儿……小老儿知道个地方!”
朱国彦连忙扶他:“老丈请起,慢慢说。”
老猎户不肯起,跪着道:“往西三十里,深山里头,有个洞。那洞是天然生成的,洞口隐蔽,里头宽敞,能容好几百人。早年间闹土匪,附近村里的百姓都去那儿躲过。后来太平了,就没人去了,但洞还在。”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那洞里有暗河,水是活的,能喝。洞深处还有几个小岔洞,冬暖夏凉。小老儿想……咱们撤走的粮食、细软,要是带不走的,可以藏到那洞里!总比烧了强啊!”
朱国彦心中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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