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蒙学肇始,文脉启蒙(2/2)
第二堂课是算数。先生是位老账房,教孩子们用算筹。狗蛋学得最快,先生出的题他总能先算出来,得意得小脸通红。
午时,学堂提供午饭——一人两个杂粮馒头,一碗菜汤。孩子们吃得狼吞虎咽,许多人家中从未能吃饱。
下午是实务课。今日讲的是农事,请来的老农带着孩子们到学堂后院的小菜园,教他们认菜苗,讲节气。
“这韭菜,割一茬长一茬,只要肥水足,能从春吃到秋。这南瓜,搭架子引藤,结得又多又大……”
栓柱听得入神。他想起老家田里的庄稼,想起饿死的妹妹。若爹娘早懂这些,妹妹是不是就不会死?
放学时,每个孩子都领到一份功课:描红三页,算数十题。还有一句要背下来的话——“读书明理,勤劳立身”。
栓柱背着书包走出学堂时,夕阳正红。母亲还在坊外等着,见他出来,忙迎上去:“咋样?先生凶不凶?学得会不?”
“娘!”栓柱从书包里掏出那册《三字经》,翻到第一页,“俺会写名字了!你看——栓柱!”
他用手指在尘土上,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母亲不识字,却看得泪流满面。
六月二十,南京。
秦淮河畔的乌衣巷,“南京第一蒙学”也开学了。但气氛与北京截然不同。
学堂门口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个孩童在家长陪同下前来。更多的百姓远远观望,指指点点,却不敢靠近。巷口,两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骑着马,对着学堂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这蒙学是北京那个阉奴方正化督办的。”
“呸!阉人办得什么学?怕不是要教出一帮小太监!”
“我爹说了,咱们书香门第,绝不许子弟入此等‘贱学’。”
哄笑声中,几个原本想送孩子来的百姓,悄悄退了回去。
学堂内,方正化站在庭院中,面沉如水。他奉旨南下整顿军务,却也被委以督办南京蒙学之任。这本是荣耀,此刻却成羞辱。
一名宣导司军官匆匆进来:“方公公,今日只来了二十三个学生……按名册,该有一百人。”
“那些没来的,家里是什么情形?”
“多是……军户、匠户。”军官低声道,“有卫所军官传话,说谁敢送孩子来,就革了谁的军籍。匠户那边,也有人说要断了活计……”
方正化眼中寒光一闪。他知道,这是南京那些军头、勋贵的反击——他们不敢明着对抗朝廷,却能用这种下作手段,阻挠新政。
“去查。”他冷声道,“是哪个卫所、哪个衙门传的话。查出来,报给朱尚书。”
“是。”
军官退下后,方正化独自走进空荡荡的讲堂。黑板上还写着“天地人”三个字,墨迹未干。
他伸手,轻轻抚摸那粗糙的木板。他是个阉人,自幼入宫,没进过学堂。这些字,是他在司礼监当差时,偷偷跟着老太监学的。为了学这三个字,他挨了多少打,罚了多少跪?
如今,陛下要给天下孩子一个读书的机会,却有人千方百计阻挠。
方正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只剩决绝。
当夜,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的府邸。
方正化只带两名随从,直入花厅。韩赞周正在品茶,见他来,皮笑肉不笑:“方公公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韩公公,”方正化开门见山,“南京蒙学招生受阻,可是您的手笔?”
韩赞周放下茶盏:“方公公这话说的,咱家一个守备太监,哪管得着学堂的事?”
“管不着?”方正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三日来,威胁军户、匠户不得送子弟入学的军官、衙役名单。共计二十七人,其中十九人,与魏国公府、忻城伯府有旧。韩公公,您说巧不巧?”
韩赞周脸色微变。
“咱家奉旨南下,整顿军务、督办蒙学。”方正化声音转冷,“军务的事,有朱尚书主持。但这蒙学……是陛下亲定的新政。谁阻挠,就是抗旨。韩公公,您说,抗旨该当何罪?”
韩赞周强笑:“方公公言重了。
“不必。”方正化打断,“名单上的人,咱家已命腾骧四卫拿下。明日午时,在蒙学门前,当众杖责三十,以儆效尤。韩公公若有兴趣,可来观刑。”
说罢,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步回头:“对了,陛下有旨:南京蒙学若办不成,守备太监衙门,也就没必要留了。韩公公,好自为之。”
夜色中,方正化的背影渐渐远去。
韩赞周呆坐椅中,手中茶盏“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窗外,秦淮河上灯火阑珊。
河对岸的贡院街,江南贡院巨大的黑影矗立在夜色中。那里,是大明科举的神圣殿堂,是千年来士人晋身的唯一正途。
而河这边,小小的蒙学里,二十三个寒门子弟,正做着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古老与新生的碰撞,才刚刚开始。
方正化走在回营的路上,忽然想起离京前,皇帝对他说的话:
“方伴伴,此去江南,你会被骂,会被阻,会被视为异类。但你要记住——你在做的,是在千年的黑墙上,凿开第一道光。”
他抬头望天。
今夜无月,星光黯淡。
但那光,总要有人去凿。
哪怕用血肉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