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太庙告祖 昭告鼎革(1/2)
腊月廿三,小年。
北京城从凌晨开始戒严。自正阳门至大明门,再至承天门、端门、午门,五门一线的御道全数净街。青石板路被反复冲刷,洒上细沙,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锦衣卫力士,按刀肃立,目不斜视。更远处的街巷胡同口,顺天府的衙役设下岗哨,劝阻百姓出行——今日太庙大祭,非奉旨不得靠近皇城。
寅时三刻,天色还是一片墨黑。太庙街南端的十王府内,却已是灯火通明。
周王朱恭枵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艰难地穿上亲王朝服。这身绯色织金蟠龙袍、七旒冕冠,他已多年未穿——上一次还是天启七年进京朝贺新君登基时。如今再穿,只觉得格外沉重。
“父王,”世子朱聿键低声提醒,“腰带的玉扣……”
周王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颤抖着摸索那枚羊脂白玉带扣。他试了三次,都没能扣上。朱聿键见状,默默上前,帮他扣好。
“老了……”周王苦笑,“连穿戴都费劲了。”
朱聿键没说话,只是仔细为父亲整理衣襟、抚平皱褶。他知道父亲说的不光是穿衣费劲——穿上这身朝服,意味着要以亲王之尊,去太庙跪听皇帝宣告削藩新制永为祖制。这份屈辱,才是真正的沉重。
同样的场景在十王府各院上演。
楚王府里,楚王正由长子伺候服药。他“病”了数月,今日却不得不强撑病体出席。药很苦,他皱着眉咽下,对长子嘱咐:“今日太庙,多看少说。陛下说什么,只管跪着听便是。”
庆王府里,年迈的庆王被两个儿子架着更衣,嘴里不住念叨:“列祖列宗在上……列祖列宗在上……”不知是祈祷祖宗庇佑,还是在向祖宗告罪。
唯有益王府内,气氛不同。朱慈炱自己利落地穿好朝服,对镜整理仪容。镜中人年轻俊朗,眼中没有惶恐,只有平静——甚至有一丝期待。
“王爷,”长史小声问,“今日太庙告祭后,新制便成祖制了。您……真不后悔?”
“后悔什么?”朱慈炱转身,“后悔主动捐田?后悔送子弟入学?长史,你可知昨日户部送来什么?”
他从案头拿起一份文书:“是新设‘皇庄司’的年度红利预分册。咱们捐出去那八万亩田,入股长江修堤工程,按章程,明年起每年可得红利两万两。这笔银子,是稳稳的进项,比收租子操心劳神不强?”
他放下文书,整理袖口:“再说了,聿钧在宗学院课业优异,先生说他明春可考国子监;聿锜在宗钺营已升任小旗。这些,是守着祖产能换来的吗?”
长史哑口无言。
辰时初,钟鼓齐鸣。
十王府大门次第打开,各家亲王、郡王、镇国将军等宗室,按爵位高低列队,在锦衣卫的“护送”下,缓缓向太庙行去。
队伍沉默得可怕。只有脚步声、车轱辘声、偶尔的咳嗽声。路旁紧闭的门窗后,无数双眼睛透过缝隙偷看——百姓都知道,今天是大明朝开国以来,宗室最没脸面的一天。
而此刻的太庙,已是庄严肃穆。
太庙坐北朝南,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在冬日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色光泽。庙前广场上,早已设好祭坛、香案、供品。三牲俱全,五谷齐备,礼器陈列井然。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广场两侧,文东武西,鸦雀无声。内阁首辅施凤来、次辅李标等阁臣立于文官班首;五军都督府、京营将领立于武官班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太庙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上。
辰时三刻,净鞭三响。
“陛下驾到——”
崇祯皇帝自端门而出,缓步走向太庙。他今日未穿冕服,而是穿了一身玄色织金十二章龙袍,头戴翼善冠,腰束玉带。装束比常朝隆重,却比大朝简洁——这是刻意为之,既显庄重,又不至过于威压,毕竟今日要告慰的是自家祖宗。
他身后跟着司礼监掌印王承恩、秉笔太监数人,再后是捧着祭文、玉版等物的礼部官员。
行至太庙阶前,崇祯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庙门上方那面巨大的匾额——“太庙”二字,是太祖朱元璋亲笔,铁画银钩,气势磅礴。
二百六十年了。这座庙里供奉着大明朝十四位皇帝的神主。今天,他要在这里,向列祖列宗禀告一件可能让他们震怒的事——削藩。
“开庙门——”礼部尚书黄汝良高唱。
沉重的大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混合着檀香、陈木和岁月沉淀气息的风,从庙内涌出。
崇祯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太庙正殿内,灯火通明。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到刚刚入庙不久的熹宗朱由校,十五位皇帝的神主依次排列在巨大的神龛中。龛前香火缭绕,供品堆积如山。
崇祯走到正中,面对太祖神主,撩袍跪倒。身后,王承恩、礼部官员及所有跟进庙内的宗室、重臣,齐齐跪倒。
“不孝子孙由检,”崇祯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叩告列祖列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自我太祖高皇帝开国,分封诸王,本意为屏藩皇室,拱卫社稷。二百六十年来,宗室繁衍生息,已逾十万之众。此固祖宗德泽深厚,然亦成国家沉重之负。”
话到这里,跪在后面的几位老王爷,身体微微颤抖。
“嘉靖年间,天下税粮四分之一供宗室;至万历朝,增至三分之一。而辽东有建奴,西北有流寇,东南海疆不靖,西南土司时叛——朝廷要用兵,要赈灾,要养官,然国库年年空虚,捉襟见肘。”
崇祯的声音渐高:“更有甚者,某些宗室子弟,不思报国,反仗特权,圈占民田,蓄养私兵,勾结外藩,甚而图谋不轨!蜀王朱至澍、代王朱彝焘之事,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想必已见!”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此皆由检无能,未能早肃纲纪,致宗室积弊至此。今痛定思痛,乃与朝臣议定《宗室勋爵管理条例》《禄米改制疏》,削溢余之禄,裁冗滥之兵,清非法之产,开进取之路。”
他从王承恩手中接过那份以金线绣龙的玉版诏书,高举过顶:
“此新制,非为削亲亲之藩,实为保全朱姓血脉、巩固江山社稷之不得已而为之举!今镌于玉版,供奉于太祖案前,请列祖列宗明鉴——若子孙所行有违祖德,请降罪于由检一人;若此制果能富国强兵,保朱姓江山永固,请列祖列宗……默佑之!”
言毕,他将玉版轻轻置于太祖神主前的香案上。玉版与紫檀木案接触,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这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礼部尚书黄汝良适时上前,展开祭文,开始用古朴悠扬的腔调诵读。祭文用骈体写成,辞藻华丽,大意是阐述改革必要性,祈求祖宗谅解庇佑云云。
但没人认真听祭文内容。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块玉版。
玉版长约两尺,宽一尺,厚约寸许。上端浮雕二龙戏珠,中间以阴文刻着新制核心条款,字字清晰。在太庙长明灯的映照下,玉质温润,字迹却冷硬如铁。
从此,这部法典,就不再是皇帝一人的意志,而是得到了列祖列宗“认可”的祖制了。
谁再反对,就是违背祖制。
祭文读完,上香,奠酒,三跪九叩。
仪式进行了一个时辰。当崇祯最后叩首起身时,膝盖已有些发麻。他转身,看向身后跪着的宗室们。
益王朱慈炱第一个伏地高呼:“列祖列宗在上,子孙慈炱,谨奉新制,永世不违!”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只能跟着。
“子孙恭枵……谨奉新制……”
“子孙……”
参差不齐的应和声在殿内响起。周王的声音颤抖,楚王的声音虚弱,庆王几乎是在哽咽。
但终究,都说了。
崇祯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知道,这些人口不应心的居多,但没关系——有了今天太庙这一跪,往后谁再敢明目张胆对抗新制,就是自绝于祖宗,自绝于天下。
“礼成——”黄汝良高唱。
从太庙出来时,已是巳时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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