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廷争面赤 特科初立(1/2)
皇极殿内,鎏金香炉飘出缕缕青烟,缠绕着殿中梁柱,却驱不散那骤然凝聚的肃杀之气。朱由检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目光扫过下方垂首恭立的文武百官;今日的朝堂过分平静,平静得让他心中那根弦微微绷紧,直觉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果然,短暂的例行政务奏对刚毕,风暴便应声而起。
“陛下!臣今日要死谏!”
一声嘶哑却决绝的高呼,如惊雷般打破了殿内沉寂。御史李日宣猛地出班,手中象笏直指地面,因激动而面色涨红如猪肝,额角青筋暴起。他几乎是抬眼直视御座,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字字如刀:
“陛下登基以来,倒行逆施,视祖宗法度为无物!竟将江湖草莽宋献策、地方讼棍李岩之流,塞入六部清要之司!此非徇私,实乃乱国!臣请陛下即刻罢黜二贼,收回乱命,并下诏向天下士人谢罪!”
“贼” 字一出,满殿皆惊。这已不是寻常的谏言,而是赤裸裸的斥骂与终极指控,在礼法森严的朝堂上,近乎形同逼宫。
朱由检眼皮一跳,心中怒火翻涌,尚未开口,吏科给事中陈启新已然紧随其后,语速快如连珠炮,语气尖锐:
“陛下!吏部乃天官冢宰,掌天下文官铨选之权,历代相沿,载于《大明会典》!陛下绕过吏部,以中旨私授官职,置我吏部于何地?置祖宗成法于何地?此风一开,幸进之门大开,朝堂将成藏污纳垢之所,天下士子之心必寒!”
话音刚落,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绯色官袍的老翰林颤巍巍出列,手扶殿柱,尚未开口,先已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老臣…… 老臣侍奉三朝,历经万历、泰昌、天启,从未见过如此荒唐之事!科举取士,乃天下英才之正途,是大明立国之本!陛下此举,是要断送天下读书人的上进之心,自毁长城啊!老臣恳请陛下,莫要受小人蒙蔽,迷途知返,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臣等附议!请陛下收回成命!”
霎时间,二三十名官员齐刷刷出列跪倒,乌压压一片,声音汇聚如雷,黑云压城般直逼御座。整个皇极殿的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那 “请陛下收回成命” 的回声在梁柱间震荡,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指尖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诸卿之言,未免过甚!李岩熟知田亩弊政,曾亲见民间疾苦,其所提清丈之策切中要害;宋献策通晓军略机变,于兵事谋划颇有见地,此二人才干,于国大有用处!如今国难当头,流寇肆虐,建奴窥边,岂能拘泥于常例?当效仿古人,唯才是举,方能共济时艰!”
“陛下!”
李日宣竟猛地抬起头,高声打断皇帝的话;这在等级森严的朝堂上,已是近乎大不敬的举动。他双目赤红,声音尖利:“‘才干’二字,从何评定?莫非仅凭陛下金口玉言,一人断定?若如此,还要这科举、这吏部、这都察院何用?!今日陛下可说此二人有才,明日是否可说某商贾有才、某宦官子弟有才?长此以往,权柄归于一人,法度崩坏,国将不国!”
他直接将问题拔高到皇权无限扩张、颠覆国家根本制度的层面,言辞犀利,直指核心。殿内附和之声再起,跪着的官员们纷纷颔首,声浪愈发汹涌。
朱由检脸色沉了下来,眉峰紧蹙,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岂不闻太祖高皇帝时亦有荐举之制,搜罗天下贤才?成祖时工匠蒯祥,亦能以技艺位列卿贰,主持营建紫禁城!祖宗之法,亦知变通,而非墨守成规!”
那老翰林闻言,止住悲声,忽然发出一声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轻蔑:
“陛下!蒯祥之流,所任不过工部技艺之官,乃‘杂流’出身!其所精者,不过匠作之术尔!而今李岩、宋献策所任,乃户部、兵部之‘清流’要职!掌钱谷、谋划略,关乎国计民生、边疆安危,此二者云泥之别,岂可混为一谈?陛下以此为例,是…… 是曲解祖制,强词夺理!”
他身旁的吏部侍郎立刻上前半步,补刀道:“即便是荐举,亦需经地方官举荐、吏部考核、都察院勘验,层层把关,方可授职!岂能如陛下这般,中旨直接任命,形同儿戏?此非变通,实乃破坏成法,动摇国本!”
第二轮交锋,皇帝引用的论据被对方从历史定义和程序正义上彻底驳斥,显得苍白无力。文官集团显然早有准备,逻辑严谨,步步紧逼,不给丝毫余地。
朱由检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或激愤、或悲戚、或冷峻的面孔,心中了然 —— 空谈道理已无用,这些人表面守的是祖宗成法,实则护的是自身利益。他怒极反笑,缓缓从龙椅上站起,竟一步步走下御阶,玄色龙袍的衣袂扫过金砖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他目光如冷电,扫过跪倒的群臣,最终定格在李日宣和那老翰林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好!好一个清流!好一个正途!” 他笑声骤然一顿,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尖利,如同利刃出鞘,“那朕来问你们:如今陕西流寇肆虐,烽烟四起,残破州县数十,百姓流离失所,你们这些科举正途出身的巡抚、总督,为何屡战屡败,丧师失地,只能坐视乱势蔓延?辽东建奴猖獗,铁蹄叩关,烧杀抢掠,你们这些读圣贤书的督师、经略,为何只能困守孤城,徒耗粮饷数百万两,却连一步都不敢主动出击?!”
他停在跪着的官员们中间,居高临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震得人耳膜发颤:
“你们如此激烈地反对李岩,是不是因为他要去查的,正是你们家中、你们座师、你们同乡那数以万亩计的‘诡寄’‘投献’之田 —— 那些不纳粮、不缴税,吸尽民脂民膏的私产?!”
“你们如此恐惧宋献策,是不是因为他的存在,照出了你们之中某些人只会空谈道德文章、临事却百无一用,不懂兵事、不晓经济,只会尸位素餐的无能本质?!”
“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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