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编织者(1/2)
新年的第一个工作日,巴黎的清晨笼罩在薄雾中。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的一间会议室内,莫雷诺博士正在审阅“科技伦理全球对话实验室”的第一份年度报告。报告的最后几页列出了实验室成立一年来的关键成果:负责任人工智能工业应用指南草案、系统分级框架、伦理工具包、以及遍布全球的在地化实验室网络。
然而,真正让她陷入沉思的,是报告的附录部分——一份由二十多位不同学科专家联署的“关切声明”。
声明的核心论点是:当前的技术伦理实践存在“碎片化风险”。各个领域、各个地区、各个社群都在探索自己的伦理路径,形成了丰富的多样性,但也可能导致标准混乱、实践割裂、甚至为“伦理套利”创造空间——企业选择在标准最低的地区部署风险最高的技术。
“我们需要在尊重多样性和确保基本保障之间找到平衡,”声明总结道,“否则,伦理实践可能沦为装饰性的‘伦理剧场’,而非实质性的约束。”
莫雷诺博士放下报告,望向窗外。塞纳河上的晨雾正在散去,露出对岸建筑的轮廓。她想起了中国哲学中的“一”与“多”的关系,想起了林一经常引用的“和而不同”。如何在保持“多”的同时不失去“一”?如何在尊重差异的同时不放弃底线?
她拨通了林一的视频电话。北京的夜晚刚刚开始,林一还在办公室。
“林先生,我们需要谈谈‘编织’的问题。”莫雷诺博士开门见山,将关切声明的内容和自己的担忧和盘托出。
林一静静听完,然后调出了一张图像:一幅复杂的中国刺绣作品的细节图,画面中,数百种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丝线交织在一起,形成既统一又丰富的图案。
“您看这幅刺绣,”林一说,“从远处看,它是一个完整的图像。但凑近看,每一针、每一线都有自己的走向、颜色、质地。好的刺绣不是消除线的差异,而是通过巧妙的编织,让差异共同构成和谐的整体。”
他切换到一个数据可视化界面,展示开源生态的协作网络。“我们的伦理实践也是如此。各地探索不是碎片,而是‘线’。我们需要的是‘编织’——不是强加统一的图案,而是创造让不同线能够有机组合、相互支撑的‘编织方法’。”
这个比喻启发了莫雷诺博士。在接下来一周的实验室指导委员会会议上,她提出了“全球伦理编织网络”的构想:一个由各地实践者、研究者、决策者共同参与的网络,旨在分享经验、识别差距、协调行动,但不强加统一标准。
“网络不是要编织出一块密不透风的布,”她在提案中解释,“而是要编织一张有弹性、有孔隙、能呼吸的网——足够坚韧以提供支撑,足够灵活以包容差异。”
提案获得了支持。实验室决定在三月举办第一次“全球伦理编织者论坛”,邀请来自技术、人文、政策、社区等不同领域的实践者,共同探索“编织”的具体方法。
消息传到北京时,林一正在审阅开放实验室的最新项目申请。一个来自贵州山区的申请引起了他的特别关注:当地的一个苗族刺绣合作社希望使用开源框架,开发一个“传统图案数字化传承系统”,帮助年轻一代学习和创新民族刺绣,同时保护图案的文化意义和知识产权。
“刺绣不仅是一种技艺,”申请信中写道,“是我们的历史书、族谱、宇宙观。每一个图案都有它的故事、它的禁忌、它的传承规则。我们需要的技术,不是简单地‘数字化保存’,而是帮助我们理解、解释、尊重这些深层意义。”
这个申请让林一想起了与莫雷诺博士的对话。苗族刺绣的“编织”,不正是伦理实践“编织”的绝佳隐喻吗?
他将申请转发给宋清,询问她的看法。第二天,宋清回复了一段长文:
“苗族刺绣中有一个重要概念叫‘意匠’——不只是图案的设计,更是图案背后的意图、故事、情感的表达。好的刺绣师傅不仅要会针法,更要理解每个图案从哪里来、为谁做、在什么场合用、传递什么信息。
你们的伦理实践也需要‘意匠’:不只是制定规则,更要理解每条规则背后的价值、历史、情境。苗族妇女在教女儿刺绣时,会一边绣一边讲故事。你们的伦理工具包是否也能这样?不只是给出一张检查清单,而是讲述每个原则背后的故事——为什么重要,曾经发生过什么,如果不遵守会怎样。”
这个建议让林一豁然开朗。在联盟的下一周会议上,他提出了“伦理叙事库”的构想:收集和分享伦理实践中的真实故事——成功的故事,失败的故事,困境的故事,突破的故事。
“规则会让人遵守,但故事会让人理解,”林一说,“当我们理解一个原则背后的生命经验时,我们更可能从内心认同它,而不仅仅是从外部服从它。”
几乎同时,在纽约,林曦的“伦理共创工作坊”遇到了一个全新的挑战。一家大型游戏公司联系她,希望使用“自主性架构模式”重新设计他们的青少年游戏产品。
“我们的用户中30%是13-18岁的青少年,”公司的首席产品官在会议上坦承,“我们意识到现有的成瘾性设计可能对他们造成伤害。但如果我们单方面降低游戏的‘粘性’,而竞争对手不这么做,我们可能会失去市场。”
这个问题触及了“伦理剧场”的核心困境:当只有部分参与者遵守伦理规范时,遵守者可能处于竞争劣势。
林曦没有立即给出答案,而是邀请游戏公司的团队参加下一次工作坊,与其他科技公司、心理学家、教育工作者、甚至青少年代表共同探讨。
工作坊在一个周六举行。二十多位参与者围坐成圈,中间是一块白板。林曦用毛笔在白板上写下一个问题:“在商业竞争的环境中,如何做对的事?”
讨论从分享个人经验开始。一位社交媒体公司的前员工讲述了她在公司内部推动“减少成瘾性设计”时的挫折:“每次我提出担忧,产品经理就会拿出数据——‘用户平均使用时长下降5%,广告收入就会下降8%’。在数字面前,伦理考虑显得很苍白。”
一位青少年代表,十六岁的高中生萨拉,分享了她和朋友们对社交媒体的复杂感受:“我们知道花太多时间在手机上不好,但如果你不在线,就会错过朋友的动态,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不是我们不想控制,是整个环境让我们难以控制。”
游戏公司的产品经理提出了一个实际问题:“如果我们设计了一个‘健康游戏模式’,限制每天的游戏时间,但孩子可以轻易切换到没有限制的竞争对手的游戏,我们的努力有意义吗?”
沉默笼罩了房间。这时,一位参与工作坊的法律学者开口了:“这让我想起环保领域的历史。最初,只有少数企业自愿采用环保标准,它们确实在成本上处于劣势。但后来,通过消费者倡导、行业联盟、政府法规,环保逐渐从‘竞争优势’变成了‘基本要求’。”
“您的意思是,”林曦若有所思,“我们需要从个体企业行动转向集体行动?”
“更准确地说,是从‘竞争伦理’转向‘合作伦理’,”法律学者解释,“不是每家公司独自做‘正确的事’,而是行业共同定义什么是‘正确的事’,并建立确保公平竞争的机制。”
这个思路激发了工作坊的创造力。在接下来的讨论中,参与者们草拟了一个“数字健康行业公约”的框架:自愿签约的公司承诺遵守一系列青少年保护标准,包括游戏时间管理、成瘾性设计限制、隐私保护等。公约还包括一个“公平竞争条款”——签约公司同意不利用非签约公司在伦理上的妥协来获得竞争优势。
“但这需要监管支持,”法律学者提醒,“否则可能违反反垄断法。”
“那就邀请监管机构参与公约的制定,”林曦提出,“不是作为强制执行者,而是作为协调者和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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