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黎明前(2/2)
他调出一组数据:“我们在实际部署中发现,那些试图完全‘控制’和‘预测’的安全系统,在面对真正新颖、复杂的攻击时,往往因为缺乏适应性而失败。而我们的系统,因为具备了学习能力和弹性,反而在多次真实攻击中表现出更强的生存能力。这不是放弃防御,而是用更智慧的方式进行防御。”
另一位来自非洲的代表提问:“林先生,您提到了‘尊重本地智慧’。但在实践中,如何避免这变成一种新形式的‘技术殖民主义’——用精美的包装,继续输出西方或东方的技术范式?”
这个问题让林一深思片刻。“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我们在印度农村水利管理项目的合作中,学到了宝贵的一课。”他分享了阿米特团队的故事,“我们不是去‘教’他们如何管理水,而是去‘学’他们千年传承的水智慧,然后用现代技术帮助记录、分析、优化这些智慧。最终的系统,是当地水利委员会主导设计的,我们只是提供了工具和支持。”
“关键在于权力的分配,”林一总结,“谁是技术的所有者?谁决定技术的使用方式?谁从技术中受益?只有当这些问题的答案倾向于本地社区和使用者时,技术才能真正服务于人,而不是奴役人。”
论坛的第一天在深度讨论中结束。当晚,教科文组织在总部花园举办了非正式的交流晚宴。林一没有立即参与社交,而是独自走到塞纳河边,让冷风清醒思绪。
手机响起,是杜文博从德国打来的视频电话。
“林一,我在线看了你的演讲,”杜文博看起来有些激动,“你知道吗?论坛结束后半小时,我们集团董事会召开了紧急会议。几个原本反对加入开放联盟的董事,看完你的演讲后改变了主意。他们认为,你提出的‘韧性智慧’可能是在当前动荡世界中,企业最需要的长期竞争力。”
“这真是好消息。”林一感到欣慰。
“还有更好的,”杜文博继续说,“欧盟科技政策办公室联系我们,询问联盟是否愿意参与起草欧盟新版《负责任创新指南》。林一,你的理念正在从边缘走向中心。”
挂断电话后,林一沿着河岸慢慢行走。巴黎的灯火倒映在塞纳河黑色的水面上,游船载着游客缓缓驶过,手风琴声从某个咖啡馆飘来。这个夜晚,这个世界,依然充满分裂和冲突,但也有一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他想起了顾老先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笔墨当随时代。”每个时代的艺术家,都要用那个时代的语言,表达那个时代的精神。技术何尝不是如此?每个时代的技术,都应该服务那个时代的人类,回应那个时代的挑战。
回到酒店时,已近午夜。林一打开邮箱,看到数十封新邮件——有论坛与会者的后续问题,有媒体的采访请求,有学术机构的合作邀请,还有一封来自国内某偏远山区小学的邮件。
那所小学的校长写道:“林先生,我们在新闻上看到了您的演讲。我们学校所在的山区经常断电,网络也不稳定。您说的‘韧性系统’能否帮助我们这样的地方,在有限的条件下,让孩子们也能接触到优质的教育资源?我们不需要最先进的技术,我们需要最‘坚韧’的技术——能在大山里活下去、服务孩子们的技术。”
这封朴素的邮件,让林一眼眶发热。他立即回复,承诺联盟会优先考虑这个需求,并邀请校长成为联盟的“社区顾问”,帮助技术开发者理解最真实、最迫切的使用场景。
处理完邮件,林一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望着巴黎的夜空。城市的灯光让星星显得稀疏,但在那些光污染无法抵达的高处,依然有星辰在闪烁。
他想起了《星群》那幅画,想起了开放联盟中那些不同亮度、不同位置的“星星”,想起了女儿平台上那些孤独心灵找到的回声,想起了王工那句“你尊重它,它就听你的话”。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沉,但黎明也最接近。
在这个技术能够塑造未来、也能够撕裂未来的时代,真正的勇气不是盲目乐观,而是在看清所有困难和风险后,依然选择相信连接的可能性、对话的力量、共鸣的价值。
林一打开笔记本,开始为明天的论坛讨论环节准备要点。但首先,他在文档的第一行写下:
“技术不应是人类能力的延伸,而应是人类智慧的镜子——照见我们的局限,也照亮我们的可能。”
窗外的巴黎,渐渐沉入睡梦。而在世界的另一端,北京正迎来新的一天,纽约的深夜还在孕育创意,柏林的学者仍在思考,班加罗尔的程序员刚刚开始工作,深海的平台在波浪中保持着自己的节律……
所有这些时刻,所有这些地方,所有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关于技术、关于人类、关于未来的宏大对话。
而黎明,正在地平线处,温柔而坚定地,一步步走来。
林一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在黑暗中,他仿佛听到了无数声音的细语——技术的低鸣,艺术的呼吸,茶汤的流淌,山风的呼啸,海浪的拍打,以及亿万普通人日常生活中的坚韧与希望。
这些声音,终将汇聚成这个时代的和声。
而他们——所有在这条路上行走的人——要做的,就是仔细聆听,然后给出真诚的回应。
因为在对话中,每一次真诚的回应,都是新黎明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