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意料之外(2/2)
“因为茶汤滋养?”
“这是一方面,”宋清将热水缓缓注入壶中,“更重要的是,它每次使用后都被彻底清洁、晾干,然后静置一段时间。如续连续不停地使用,再好的壶也会积垢、串味。创作大概也是如此。”
林曦沉默了一会儿:“可是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
“如果你因为接受了这个机会,而失去了创作本身的状态和快乐,那这个机会还值得吗?”宋清温和地问,“你父亲常说,技术路线要‘有所为有所不为’。艺术创作,大概也需要有自己的‘路线图’。”
那天晚上,林曦做了一个决定。她给“白立方”回了一封长信,诚挚感谢他们的邀请,但表示自己目前需要专注于已经承诺的研究项目和个人的创作探索期。她提议,是否可以推迟合作讨论到明年秋天——如果那时画廊仍然有兴趣的话。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奇特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无形的重担。
三天后的北京,林一拿到了所有的分析报告。
“技术伦理与标准中心确实是独立机构,”赵明汇报,“他们的资金主要来自瑞士政府和欧盟的文化科学基金,没有发现与美国政府或OHAA相关方的直接关联。过往的评估案例显示,他们以严苛但公正着称,曾多次否决大型科技公司的技术提案。”
张静补充道:“从法律角度看,瑞士在中美科技竞争中的确保持相对中立。但他们与欧盟的技术标准体系关系密切,而欧盟在OHAA问题上态度暧昧。”
陈穹的技术分析最为关键:“评估框架极其专业,涵盖了从硬件安全到算法透明度的所有层面。我们的结论是:这确实是一个验证技术而非套取技术的框架。但代价是,我们必须公开核心架构的部分设计原理和实现方法。”
“风险呢?”林一问。
“最大的风险是,即使我们通过了评估,IEC也可能迫于政治压力不予采纳。”赵明直言不讳,“而且公开技术细节后,竞争对手可能会快速跟进模仿。”
林一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他画了一个坐标轴:横轴是“技术开放性”,纵轴是“市场壁垒”。
“如果我们拒绝,”他在坐标系左下角画了一个点,“我们保有技术秘密,但被挡在国际市场之外,只能深耕国内。”
“如果我们接受并通过评估,”他在右上角画了另一个点,“我们失去部分技术神秘感,但可能打开通往国际标准的大门。”
他停顿了一下,在中间位置又画了一个点:“或者,我们可以提出一个折中方案——分阶段参与评估。第一阶段只验证我们已经公开的技术原理,后续阶段根据前序结果和外部环境变化再决定是否深入。”
会议室里的人都陷入了沉思。
“但这可能会让对方觉得我们缺乏诚意。”张静指出。
“真正的诚意不是无条件暴露所有底牌,”林一说,“而是在相互尊重的前提下逐步建立信任。这就像顾老先生教曦曦画画时说的——‘笔墨要一层层渲染,一次用尽浓淡,画面就死了。’”
他做出了决定:“回复韦伯博士,我们原则上愿意参与评估,但建议采用分阶段方案。同时,我们可以邀请他们派遣观察员,实地考察我们已在国内落地的‘锻检’项目——用实际应用案例,来证明技术的成熟度和可靠性。”
邮件发送后的第四十八小时,瑞士方面回复了。
韦伯博士同意了分阶段评估的建议,并表示对实地考察“非常有兴趣”。他提议双方可以先签署一个初步合作备忘录,明确各阶段的目标和界限。
“这是明智的选择,”邮件最后写道,“真正的信任确实需要时间。我们期待看到贵公司技术在实际场景中的表现。”
初步协议达成的那天傍晚,林一难得准时下班。驱车回家途中,他特意绕道去了一家老字号花店,买了一束含苞待放的山茶。
推开家门时,茶香扑面而来。宋清正在客厅练习一套新的茶艺动作,动作舒缓如舞蹈。看到林一手里的花,她笑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林一说,“只是觉得,家里的山茶该换新的了。”
他将花插入玄关的青瓷瓶中,转身看到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三菜一汤。暖黄的灯光下,一切都显得格外安宁。
手机震动,是林曦发来的消息:“拒绝了‘白立方’,但和他们约了明年秋天再聊。今天在MIT的讨论很有收获,我们可能发现算法生成的水墨动画能表现出传统笔法难以达到的‘气韵流动感’。附上一张实验截图。”
林一点开截图——那是用算法生成的一幅“山水”局部,墨色浓淡自然过渡,既有传统水墨的韵味,又有数字艺术特有的动态质感。他在图片下看到了女儿添加的一行小字:“寻找瓷器与钢之间的第三种材料。”
林一将手机递给宋清看。夫妻俩相视一笑。
“孩子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那条路。”宋清轻声说。
窗外,北京的第一场雪悄然飘落。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飞舞,安静地覆盖着城市的喧嚣。
林一知道,前路依然充满不确定——瑞士的评估能否成功?IEC的标准之路能否走通?曦曦的创作探索能否持续?但此刻,在这个被茶香、花香和温暖灯光包裹的家中,他感到一种沉静的笃定。
瓷器需要经过窑火的淬炼,钢铁需要承受锻打的冲击,而真正的道路,总是在坚持与变通、开放与守护、进取与留白之间,被一步步踏出来。
雪落无声,而春天已在泥土深处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