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了断与决断(2/2)
“我们目标一致,自然要同仇敌忾。上官南确有蹊跷,可如今他既已知晓我们的踪迹,不管他有何目的,三日后我都非去不可。天月城是他的地盘,纵使他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可没人比他更了解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扯破了面皮,对谁都没有好处。”苏陌眼神淡淡的,语气也缓缓的。
君亦怔怔的望她,带着几分审视和疑惑。
微微歪头,眉眼含笑:“为何要这样看我?”
“我总觉得你有事瞒我,既然上官南的病已经痊愈,那些少女也不必再遭受失血之症带来的痛苦,鬼医也已经逃窜,为何我们还要继续留在天月城?”
眼角的笑意偷偷藏起,定了两秒,若无其事的别过脸去。“这里离我的族人们最近,任何时候,我们都是彼此最后的退路。我没有万全的把握可以手刃仇人又能毫发无伤的全身而退,这点私心君城主不会也怀疑吧?”
君亦眉心皱了一下,“君城主”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仿若两人之间隔了几重山海那般远。
“...当然不会。我说过的,不管你有何计划我都不会质疑。你担心的,我也不会让它发生。”
两人默然对峙,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怪异的氛围,紧密又疏离。
那晚,苏陌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时间很快来到三日后,那日随苏陌一同前往上官府的果真只有铁头一人。
君亦和二胖站在院中,两人神色严肃,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微微蹙起的眉心里。
“你当真不担心?”君亦先开口。
二胖怔了片刻,面无表情道:“你既和我一样,又何须多问。”转身面朝君亦,眉眼似笑非笑道:“与其在这里空担心,君城主有时间还是操心操心自己的人吧,别关键时候掉了链子才行。”
君亦唇角轻抬,淡淡回道:“不劳二胖兄挂怀,我与归荑之间早有打算。”
一声冷哼从二胖喉间滚出,转身离去。
淡淡笑意戛然消失,满满的担忧之色尽挂脸上。
“双喜!”
双喜从门外急色跑进来,颔首拱手:“主子,我们的人都准备好了。”
伴随着身侧默默握起的双拳,凌厉的双眸敛起,看不清里面的颜色。
空气中处处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一只黑鸦不合时宜的落在屋顶,嘎嘎叫了两声,异常刺耳。
看着双喜像驱赶瘟疫一样朝着那只黑鸦疯狂的挥舞刀剑,君亦的心崩的更紧了。
上官府中,苏陌和铁头两人自踏入府院大门之后,便处处留意府内的一切动静。
尤其是铁头。这次,圣女的身边只有他一人,虽然在二胖面前兴奋炫耀了三日,可他清楚,这是圣女对他的信任和交托,每朝前迈一步,肩上的担子便重一分。
开门的小厮,引路的仆人,院中洒扫的侍女...
在他眼里,一个也没放过,个个都像极了不安好心图谋不轨的奸险小人。
苏陌走在前面,帷帽之下依旧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有手心里渗满的密汗在提醒着自己,她现在走的究竟是一条怎样的路。
宴客厅内,上官南已经恭候多时,见圣女到来,急忙起身笑脸相迎,谦卑敬重姿态尽显。
“圣女大驾光临,在下不胜感激。是我上官府阖府上下的荣幸,也是天月城百姓之福啊!圣女快快有请,请上座。”上官侧身做出邀请的动作,手指着厅内的主座上。
苏陌并未动作,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幔,望着那高高在上的主座,果真金碧辉煌,尊荣无比。
管家长风上前拱手:“城主敬重圣女之心天可明鉴,还请圣女上座。”
微微一笑:“哪里的话,此地上官城主是主,客随主便,岂有喧宾夺主的道理。”
说完便在
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许久,又尴尬的收了回去,一抹招牌式隐忍的笑意在上官南眼角浮现,对着苏陌躬了躬身便走向了主座。
长风瞥了眼苏陌身后的铁头,上前谄笑道:“这位道长既然莅临,也便是府上的贵客,不若一同坐下,道长的位子也已备好。”
铁头冷眼瞟了下长风手指的方向,转眸盯着长风那张谄媚的笑脸,疾声呵斥道:“大胆!圣女面前岂有你随意安排做主的份!”
长风一愣,脸上笑意凝固在半空,半天才晃过神来,忙低着头连连致歉:“圣女恕罪,道长息怒,是小人思虑不周,僭越了。”
在场的两位主子却都未说话,面色沉静的坐着似乎都在默许这一场戏的发生。
空气里似乎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东西,正在慢慢升腾。
长风在铁头那里吃了瘪便不再出头,默默的退了吩咐侍女们上酒上菜。
酒满杯盏,上官南举杯起身,对着苏陌便是一个深深的鞠躬。
“今日家宴,是感恩宴,也是在下的重生宴。在下能够重获新生,皆是圣女的恩德。在下三生有幸,愿当牛做马报答圣女的恩情,还请圣女饮下此杯!”言辞恳切,态度真诚,上官南率先饮下杯中的酒。
苏陌敛眸,望着面前的杯盏,杯中的酒辛辣刺鼻,还未入口便已觉胃中一灼。
“圣女不可,小心有诈。”身后的铁头小声提醒道。
见圣女迟迟没有端杯,上官南唇角牵起一抹笑意,语气虽然严厉,可脸上的笑意却始终挂着。
“岂有此理,圣女是我们上官府的恩人,尔等岂可有不敬之心,还不快去将圣女面前的酒换成上官祖上传承的百年佳酿!”
长风忙心领神会的自请上前赔罪:“都是小人的疏忽,城主息怒,这就叫人换了去。”
抬眸朝上官南身旁伺候的侍女使了下眼色,只见那名侍女颔首端着上官南面前的那个酒壶走向苏陌,重新倒了一杯。又折返回去把上官南的空杯重新续上,一切做好后又气定神闲的站在一旁,淡定的不似一个下人该有的气场。
帷帽下的粉唇轻轻一扯,不假思索的端起酒杯。
“圣女不可!”铁头沉声阻止。
苏陌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转眸,台上的上官南已经重新举起了杯盏,朝着她的方向举了举,微笑着一饮而尽。
没再停留,那杯辛辣被高高举起,尽数流入喉中。
“好!圣女果真海量!这酒原以为会陪着我一同沉到地底下去,若非圣女在下哪有命喝,今日定要痛快畅饮!在下这条命以后便是圣女的了,若有需要,但凭圣女调遣!满上!”
杯中的酒再次蓄满,和方才一样,两人同饮一壶酒,可给那侍女忙得够呛,满场的下人都垂手闲着,只她一人走上走下,在上官南和苏陌的酒杯前来回游走不厌其烦,却始终面容沉静,不起一丝波澜。
酒水一杯一杯的下肚,苏陌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铁头在他身后急得满头大汗,站立不安。可紧张担忧的双手也只是在空气中虚晃,没有半点作用。
酒过三巡,上官南的双眼依旧明亮,面色开始微微红润,倒真是没了先前苍白无血的模样。字字铿锵杯杯真情,皆是对圣女的感恩和报答之意。
而桌前的苏陌,却早已不胜酒力,原本端坐着的身体,慢慢开始有些发晃,勉强撑着。虽只是微微,可若细心观察,仍能被轻易察觉。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口中辛辣之味一同呼出。
好辣的酒,辣的人眼睛直疼。
铁头慌乱中伸手扶了她一下,怕被人看见瞧出端倪又急忙将手撤回,可还是被长风看在了眼里。
“圣女似是有些醉了。”
铁头冷眸扫向长风,心里暗骂他眼尖多嘴!
长风哪会看他,微微抬头看向上官南,却见他依旧沉醉在那“百年佳酿”里,似是要把这些年没喝过的酒全都补回来。
“城主。”不大不小的声音又提醒道。
上官南这才抬头看他,见他目光转向圣女的方向,也跟着转眸过去。
苏陌一动不动的坐在桌前,侍女最后一次倒满的酒水却一滴未碰。
轻轻一笑,言语中已有了一些醉意:“埋在地底下百年的酒果真后劲十足,是...在下鲁莽了,不该肆意忘形失了身份。圣女若不嫌弃,可在府上客房暂歇,我这便命人送些醒酒汤过去。”
苏陌没有拒绝,刚一起身,一名侍女便反应敏捷的走上前引路。
上官南也忙起了身,众人微微颔首目送圣女离席。
那侍女引领着在一间房门外停下,推了门便垂首退下了。
两人刚一进去,铁头便伸手扶住了苏陌,急切中带着多半不解:“圣女不胜酒力,为何还要饮这么多的酒?此人是敌是友如今难辨,圣女如此草率,不是将自己置身险地吗?”
方才还晃晃悠悠站立不稳的苏陌,此刻却一下子僵直了身体,从铁头手中抽出胳膊,将头上的帷帽缓缓摘下。
那张原本应该已经红透了的脸,此刻却依旧肤白胜雪,双眸微微弯起带着笑意却依旧明亮如昔。
“圣女你...没喝醉啊?”铁头一脸讶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么多杯酒下肚,怎么可能不醉,即便换做是他,也已经醉了七八分了。可眼前的圣女,的确一脸清醒,双目清明的看着自己微笑。
“都什么时候了,我岂会如此没有分寸。”
铁头憨憨一笑:“我就说嘛,方才宴席上圣女你也太过反常了,那烈酒一杯杯的下肚,可不像来探听虚实的,倒像是...像是与亲近的人来叙旧的!”
苏陌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容,转瞬被眼底看不穿的冷意盖过。
“不过,圣女怎会有如此好的酒量,那酒可烈得很,就连我都不一定降得住。还有那上官南平日里看起来文弱不堪要死不活的,没想到喝起酒来倒是不虚。”
苏陌没有理会铁头的锐评,转身在房间的四周开始观望。房间里摆设普通,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那靠在床尾的一幅画吸引了苏陌的注意,盯着看了许久。
“那我们接下来该作何打算?圣女不会真就待在这间房里等他们来送醒酒汤吧?”
“......”
铁头见她看得出迷,也凑近上前,盯着那幅画左瞅瞅右看看,也没看出什么门道。
“这上官南不愧是书生出身,连客人住的房间里都挂上了字画,还真怕别人不知道他肚子里有些墨水啊!”
苏陌盯着那幅画,眸光又亮了两分,神情严肃。
正愣神间,门外似有什么响动。
两人同时转身,对视一眼。铁头轻声走到门边,透着门缝看到两名家仆装扮的人一左一右的守在门外,可他们无意间暴露在外的手心却出卖了他们。
铁头神色紧张的走回来,低声道:“门外有人守着,不过看着不像普通的家仆,倒像是个练家子。”
苏陌轻轻一笑,脸上却无半点慌乱。
“两个侍卫而已,若真想对我们动手,应该把整间房都围了才是。如今城内想杀我的人不少,上官南此番恐是以防万一,眼下他还不敢对我们怎么样。”
铁头疑惑:“圣女何以这般笃定他不会?属下总觉得这上官府怪怪的,可又说不上到底哪里怪,不对劲。”
转眸望向门口的方向,苏陌坚定道:“他的病并未痊愈,若我出事,他必死无疑。只这一点,他不敢对我如何。”
“什么?没好?可他方才...”
宴席上的上官南满面红光,酒水一杯接一杯的下肚,却依旧神志清醒谈吐得体,丝毫看不出身体有恙。
“假象罢了,算时间,不出半日,他便会再次发作。”苏陌淡淡道。
铁头脸上的惊异散去,兴奋的直拍大腿:“原来如此!”
怕被门外的人听到,忙又压低了嗓门,小声喜道:“原来圣女早就算到了今日,怪不得如此镇定敢来赴宴。不过,几番接触下来,那上官南对圣女倒是百般敬重,属下实在看不懂他究竟是敌是友,圣女当初没让他痊愈果真英明。这么一来,他的命攥在我们的手里,即便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的人也不会腹背受敌。”
苏陌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弯曲,用力地攥紧衣裙,面上却依旧平静。轻声嗯了一句又道:“纵使如此也不可掉以轻心,真正的敌人只会躲在暗处。上官府今日大宴,难保有心之人不会将消息传送出去。我们依旧按计划行事,防患于未然。”
铁头颔首:“圣女言之有理,接下来要做什么,您只管吩咐便是,铁头一定全力以赴不辱使命!”
眉间轻轻皱了一下,苏陌道:“思来想去有些地方我觉得还是有些纰漏,我这里有一封信你代我转交给君亦,他看到信后便一切都明白了。”
铁头接过信,想也未想便拱手回应:“圣女放心吧,属下一定将信顺利送达。”
可刚跨出去两步便又停下了,转身道:“不可!我若走了,这里便只剩下圣女一人了。不行不行,那晚我们商量的计划里,我的任务便是时刻守在圣女身边,半步也不可离开。”
苏陌轻轻一笑:“你的任务当然是保护我,可若计划中的漏洞不能及时的送出,你非但护不了我,还会连累整个族人的性命。鬼医背后的神秘人一直未有现身,若他们当真躲在城内,你以为仅凭区区一个上官府的兵力就能阻止得了他们杀进来吗?”
铁头垂首,面上开始现出犹疑神色。
“上官南伤不了我,你找机会即刻出府,将信送到后再悄悄回来便是,我如今酒醉,他们不会进来的。”
思忖挣扎一番过后,铁头终于松口:“属下速去速回,圣女一定要万事小心,否则铁头便是死一万次也无法原谅自己。”
苏陌笑着点头,目送铁头离开。
门外的两人见铁头出来,下意识的上前阻拦。
铁头黑着脸不怒自威:“怎么个意思?贫道是来赴宴的,不是你们上官府看管的犯人,让开!”
两人低头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忙笑着拱手道:“道长恕罪,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负责保护圣姑和道长的安全,毕竟外面现在...也不太平不是。”
铁头清了一声嗓子,将身板又挺直了些,垂着眼眸冷睨面前只到自己肩头的二人,抱着双臂不以为然道:“外面不太平,莫非这府里也不安全?”
两人忙一起摆手道:“没没没,圣姑是上官府的恩人,府里安全着呢!”
“那不妥了!本道长又不出府!圣姑酒醉不醒,难受的很。你们府里的下人是怎么办事的,这么半天了连个醒酒汤都没送来!我去膳房催催,耽误了圣姑晚些时候给上官城主请脉,把你二人的脑袋扭下来都担待不起!”
两人只是依令行事,只负责在圣女门前守卫,并不知其他。见铁头如此疾言厉色,不免一阵心虚。
“起开!”铁头哪里还管他们迟疑的心理活动,不等二人下决定,便两臂一抬,一肘拱开一边,大步扬长而去。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呆愣在原地,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转头从门缝里看到醉的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苏陌时,终于下定了决心。
一人道:“别管了,由他去吧。上面只交代了看住那个女的,走了也好,免得我们还要费力将他引开。”
另一人又往门里多瞅了两眼,确定床上的人已经沉睡,这才回身重新站好。
一切归于平静,苏陌从床上缓缓坐起,径直走向了床尾的那幅画。
在那幅画前闭眼停留了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睁开双眸,抬手将那幅与整个房间都格格不入的画卷轻轻移开。
果然,被画遮住的那堵墙上确有玄机。
一根不易察觉的丝线连接着某处机关,仔细观察,那丝线像是从墙壁里延伸过来的,连着另一个未知的空间。而丝线的另一端,视线沿着那条细如发丝的透明丝线在房间里搜索,从墙壁上到房梁上,密密麻麻,连接在这间房里的每一件家具物品上,不禁令人心中一片唏嘘。
若方才铁头没有忍住伸手将那幅古怪碍眼的画取下,只怕此时他们已经身在另一个空间了。若无人发现异常触动机关,只怕墙壁另一面的人也会在适当的时机拉动丝线的另一端,强行催动机关。
不管哪一种,今日他们都是这牢笼里待宰的羔羊。这个结局,从他们踏入上官府的那一刻,便已经种下了。
苏陌眼中的悲凉平静又从容,五指微微弯曲,扯动那根细线,一抹笑意从嘴角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