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乍起（2/2）

“各位工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我是银盾安保二大队李猛。聚众闹事，解决不了问题。有什么诉求，可以选出代表，通过正规渠道反映。现在，请大家保持冷静，立刻散去。”

人群里还有骚动，几个被老伟鼓动来的刺头还想叫嚣，但迎上李猛那冰冷的目光，以及他身后那些队员蓄势待发的姿态，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老伟开着车在马路对面，看着李猛和他带来的队伍，心里也是一凛。他认得李猛，知道这人不好惹，上次在熟食店收拾他的，就是李猛手下的人。他原本想趁机闹大，最好能惊动上面，让御八珍和丁墨都下不来台。可看这架势，硬碰硬肯定吃亏。

“妈的，这帮狗腿子，来得真快！”他暗骂一句，悄悄给几个带头的发了信号。聚集的人群开始慢慢松动，最终悻悻散去。一场风波，看似被迅速平息。

半小时后，孙大民也赶到了现场，两人详细听取了保卫科关于事件起因的汇报，听及提到了丁墨、王光耀、李建设，以及背后可能有人煽动时。保卫科长义愤填膺，建议将此事，特别是丁墨和王光耀可能存在的权钱交易问题，向集团高层报告。

李猛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睛却看向孙大民，据说这是姬家龙起之地煤河镇的老臣，和自己并不属于同一个系统。可他了解御八珍高层对这次合资的重视程度，希望看到一个稳定、高效的开局。如果这个时候上报狗屁倒灶的事情，是在打谁的脸，还真不好说。

“事情压下去了，就没必要扩大化了。”孙大民最终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重点是维持稳定，保证生产。丁科长和王专员那边……我会私下提醒。至于那些闹事的，盯紧点，别再出乱子就行。李队长你的意见呢？”

“我是要和虎总汇报一下的。”

“李总也是我的老乡，我会和他打招呼！”为了外甥，孙大民决定按下不报。稳定，成了掩盖问题的最好借口。

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尤其是孙大民选择压下此事的态度，很快通过各种渠道，在有心人的传播下，变成了“总经理和丁墨他们是一伙的”、“官官相护，没处说理了”。

一厂及还在观望的老厂里，那些有着真才实学、指着技术安身立命的职工们，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李建设，八级工啊！那是工人里的状元，是技术金字塔的尖顶。连他都被这样轻易地踩下去，申诉无门，他们这些人呢？手艺再好，顶得上人家一条好烟、一瓶好酒吗？顶得上人家背后的人际关系吗？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句话，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刻在每个人的心里。车间里，以往那种热火朝天钻研技术的劲头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和麻木的眼神。老师傅们不再愿意倾囊相授，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更怕教出来的徒弟，成了下一个丁小强，骑到自己头上。年轻人们看着李建设的下场，也迷茫了，学技术还有用吗？是不是学着怎么巴结领导、钻营关系才是正道？

民怨，并未因表面的平静而消散，它像地下的暗火，在冰冷的土壤里默默燃烧、蔓延。对合资前景的看好，变成了普遍的悲观。人们私下里议论：

“这厂子啊，换汤不换药，还是那套。”

“不，比过去还黑！过去还讲个论资排辈讲技术，现在？只看谁关系硬，谁送得多！”

“御八珍？我看是‘御八坑’！坑死咱们这些老实干活的！”

铁西区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1994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自行车一厂高大的厂房矗立在寒风中，新的招牌闪烁着金属的冷光，但内部，信任的基石已经开裂，人心的温度，正在急速下降。一场基于私欲和权谋的打压，一次基于维稳和私心的掩盖，像两颗毒瘤，寄生在这个新生的合资躯体上。

李建设依旧每天去仓库点卯，背影佝偻。丁斌在技术科里，享受着父亲为他铺就的“坦途”。自觉有大树乘凉的王光耀，并没有拿舅舅的话当回事，盘算着下次还能从哪些方面捞点好处。老伟则在暗处，舔着伤口，等待着下一个兴风作浪的机会。而李猛，自认为成功地控制住了局面，维护了表面的安定。

只有那些沉默的大多数，那些真正支撑着这座工业重镇的工人们，在无声地咀嚼着苦涩，看着希望一点点锈蚀。风暴看似平息，但积聚的阴云，却更加沉重了。谁知道下一次雷鸣，会在何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