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 第3章(2/2)
宫远徵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落回不远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弹出石子后的余韵。他看也未看那些绝望的新娘,手腕一翻,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囊被他随手掷出,在半空中“噗”地一声轻响,炸开一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粉末,兜头朝着新娘们罩下!
“闭气!” 金繁厉喝一声,却已来不及。
距离最近的新娘首当其冲,几乎是立刻,便有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紧接着,如同被无形的波浪冲击,一个接一个的新娘倒下,面色迅速泛起不正常的青白,痛苦地蜷缩起来,发出微弱而恐惧的呻吟。
林念安本就强弩之末,那粉末虽未直接扑到她面前,但随风飘散过来的一丝气息吸入鼻端,顿时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眼前阵阵发黑,本就虚软无力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树干滑坐在地。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灼热仿佛被这诡异的毒粉引燃,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带来另一种尖锐的、冰冷的麻痹感,与高热交织,折磨着她脆弱的神经。
宫远徵清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地响起,如同给所有人判了死刑,“解药,只有我有。”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剩余还能保持些许清醒的新娘。没人敢动,也没人有力气再动。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红嫁衣的身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朝着宫子羽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嘶喊:“我不想死……羽公子……救我……我要解药!求你给我解药!”
是之前那个脱离队伍、又随宫子羽回来的可疑新娘!她此刻面色惨白,涕泪横流,看起来与其他中毒的新娘无异,甚至因为恐惧而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宫子羽看着她踉跄奔来,脸上露出不忍之色,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欲扶:“姑娘,你……”
变故,就发生在他触碰到那女子的瞬间。
那看似柔弱无骨、即将瘫倒的新娘,眼中陡然掠过一丝狠戾的精光!她那只原本伸向宫子羽求助的手,五指如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扣住了宫子羽的咽喉!另一只手则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尖锐的发簪,抵在了宫子羽的颈侧大动脉上。
“把解药交出来!”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却已是冰冷的威胁,“否则,我杀了他!”
一切发生得太快,金繁目眦欲裂,却被宫远徵的气机隐隐锁定,不敢妄动。宫远徵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看着那女子,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依旧不为所动,邪笑说:“宫子羽,看来老鼠上钩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大鹏般凌空掠至,掌风凌厉,直取那挟持宫子羽的女子!那女子显然没料到还有高手潜伏在侧,仓促间回身格挡,却哪里是对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和女子的闷哼,她手中的发簪被打飞,扣住宫子羽咽喉的手也被一股巨力震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来人正是宫唤羽。他面容沉稳,眼神锐利如鹰,先看了一眼惊魂未定、捂着脖子咳嗽的宫子羽,确认他无大碍后,沉声下令:“将刺客押下去,严加看管!” 立刻有侍卫上前,将那瘫软在地的女子拖走。
宫唤羽这才转向其余中毒倒地、惊恐万分的新娘们,目光扫过,语气不容置疑:“所有新娘,暂且带回女客院落安置。待查明真相,自会给予解药。”
他的话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无人敢反驳。中毒的新娘们在侍卫的搀扶或半强制下,艰难起身,准备跟随离开。
林念安也想站起来。她必须站起来。被带回女客院落,至少暂时安全,也能得到照应,总好过在这冰冷的夜风里耗尽最后一点生机。她咬紧牙关,试图用手撑住地面,调动起全身残存的力气。
然而,高烧、吸入的微量毒粉、连番的惊吓与体力透支……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早已超出了她这具破败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手臂刚撑起一半,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力气如同潮水般褪去。
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软软地向前栽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彻底堕入黑暗前,她似乎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了自己身上。
“怎么回事?” 宫唤羽眉头一皱,快步上前。当他撩开那昏迷新娘散乱遮住面容的乌发,露出那张即使在病中昏迷、也依旧能看出清丽轮廓却苍白如纸的脸时,宫唤羽脸色微微一变。
“是她?林念安?” 他蹲下身,探手在她额上一触,立刻被那滚烫的温度惊了一下,“她在发烧!病得不轻!”
他立刻想起这女子的身份——丞相嫡女,朝廷此番联姻名义上的“贵客”。无论宫门内部如何暗流汹涌,明面上,这位林小姐绝不能在这里出事,尤其不能在这种混乱中不明不白地出事。
宫唤羽当机立断,回头看向一直静静立在旁边、仿佛眼前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的宫远徵:“远徵弟弟,此女身份特殊,病势沉重,恐有性命之忧。劳烦你,将她带去医馆,务必诊治。”
宫远徵的目光,这才缓缓移到了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子身上。
其实,从她被搀扶着走出地牢,落在那队伍末尾,如同风中残烛般倚靠着树干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她。在一群惊慌失措、或哭泣或强装镇定的新娘中,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近乎诡异。那份安静,不是麻木,更像是一种极度虚弱之下,被迫收敛起所有外在情绪,将所有力气都用来维持清醒和观察的……专注。
此刻,她毫无生气地倒在那里,大红嫁衣铺散在冰冷的地面上,更衬得那张脸白得透明,嘴唇失了血色,只有颧骨处因高热晕出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微不可察,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宫远徵擅长用毒,更精于医道。只这一眼,他甚至无需切脉,便能从那异常的脸色、微弱紊乱的气息、以及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心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出这具身体是何等的油尽灯枯,千疮百孔。那是一种从根基里透出的衰败,沉疴痼疾早已深入肺腑,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也绝非寻常病症。
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具试毒的濒死之体,都要脆弱,却也……都要复杂。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总是含着讥诮或冷漠的黑眸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专业性的审视与衡量。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
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徵宫侍从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却异常轻柔地将昏迷的林念安扶起。
宫远徵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与女客院落相反的、徵宫的方向走去。侍从扶着林念安,无声地跟上。
夜色中,他发间的小铃铛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叮铃声,渐行渐远,最终与昏迷少女微弱的呼吸声一道,融入了宫门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弥漫的药草苦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