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旧信(1/1)
翠枝宫临时人民委员会的运转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各个部门便如同一台巨大机器上的齿轮,开始咬合转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不再是穿着宫廷华服的侍从,而是步履匆匆、腋下夹着文件袋的干部和办事员;昔日举行宫廷音乐会的偏厅里,回响着打字机(缴获的)噼啪声和压低嗓门的讨论;就连御花园的一角,也被临时划出来,供轮岗休息的战士们稍作休整。
秩序在建立,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过渡时期特有的气息。胜利的狂喜早已被眼前堆积如山的现实问题冲淡,每个人都在超负荷工作,试图用最快的速度,将纸面上的纲领,变成城市街头、工厂车间、田间地头切实的变化。
维克多更是如此。他几乎住在办公室——那是原本属于某位皇室顾问的书房,陈设相对简单,此刻堆满了文件、地图和电报稿。他需要听取汇报,做出决策,接见各方代表,审阅无数份草案。玛丽和几名机要秘书像陀螺一样围着他转,努力过滤信息,安排日程,但工作量依然惊人。他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但他拒绝任何减少工作量的建议,仿佛要用身体的透支,来填补时间与责任的巨大沟壑。
这天下午,他刚刚结束一场关于帝都粮仓存粮分配的具体会议,喉咙干涩发痛。玛丽递给他一杯温水,同时轻声说:“维克多同志,黛娜·考尔菲德同志在外面,想见您。她说……有工作汇报,也有私事。”
维克多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热水氤氲的雾气短暂模糊了他的镜片,也仿佛模糊了时光。
黛娜·考尔菲德。
这个名字像一枚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石子,被现实的浪潮冲刷,再次显露出来。带来一连串褪色却并未完全模糊的画面:大学图书馆午后安静的阳光,那个总是坐在窗边、穿着素雅但质地精良衣裙、眼神清澈又带着一丝不服输的贵族少女,那个无私挽救儿童的善良少女,那个私下里偷偷阅读的进步书刊的进步少女;那个飘着细雨的黄昏,在工厂区街道,她拦住他,脸颊微红,眼睛亮得惊人,直白地问他:“维克多,我们走吧,维克多!离开这个城市,离开所有这些纷争和危险!”……
那时的他,刚刚失去珍妮不久,满心都是悲痛和对旧世界更深的仇恨。他看着她,看到她身上与生俱来的、与珍妮截然不同的优雅与从容,也看到她背后那个他正试图摧毁的阶级。他心动了,后又用近乎残酷的冷静拒绝了她。
后来,他深入工厂,组织工会,发动起义,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偶尔会听到关于她的零星消息:她拒绝了家族的安排,与家庭闹翻,再后来,地下组织的情报源源不断送来,那个代号“织工”的负责人,展现出令人惊叹的组织能力和对帝都社会各阶层无与伦比的渗透力。当知道“织工”就是黛娜·考尔菲德时,即便以维克多的沉稳,心中也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他错愕,愧疚,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钦佩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的悄然复苏。原来,她真的用三年的时间和行动,证明了他当初的“看错”。她不仅走上了与他相同的道路,而且在另一条隐秘的战线上,做出了绝不逊色的贡献。
进城以来,事务千头万绪,他们只在革命委员会扩大会议上远远见过一面。她坐在后排,穿着朴素的蓝色衣裙,安静地听着,记录着。他发表讲话时,目光曾不经意地扫过她,看到她专注的侧脸——那一刻,他心中五味杂陈。
“请她进来吧。”维克多放下水杯,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门被轻轻推开。黛娜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她依旧穿着那身蓝色的粗布衣裙,但洗熨得很平整,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脖颈。数年的地下工作磨去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大小姐的娇气,却赋予了她一种沉静、干练的气质,眼神清澈依旧,但多了洞察世事的深邃和坚韧。
她走到办公桌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像多年前那样靠近。她的目光快速而仔细地在他脸上掠过,看到他明显的疲惫和消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维克多同志,”她开口,声音平稳,用的是标准的同志间的称呼和公事公办的语气,“关于帝都地下网络成员的安置、以及部分潜伏人员后续工作方向的初步方案,我已经整理好了,请您过目。”她递上一份不算厚的文件。
维克多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着她:“黛娜同志,辛苦你了。还有……谢谢你。没有你们在城里的工作,我们不可能这么顺利。”
黛娜微微摇了摇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比起前线牺牲的同志,我们做的微不足道。”她的回答得体而谦逊,完全符合一个优秀地下工作者应有的姿态。
短暂的沉默。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你……找我,还有其他事?”维克多主动打破了沉默,语气放缓了一些。
黛娜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旧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用普通报纸仔细包裹着的小方盒,放在了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这个,”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维克多看着那个报纸包裹,没有动。
黛娜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才继续说道:“里面……有一部分是当年你离开大学后,发表在秘密刊物上的一些文章的剪报,还有你组织工会时的油印传单……我那时,偷偷收集的。”她顿了顿,目光垂了一下,“还有……几封没有寄出的信。是……很早以前写的。”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小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维克多心中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