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步步惊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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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众人便各执一词,议论纷纷。
孟威浓眉倒竖,率先发难:“萧玉姣这女子心狠手辣,连太后和公主都敢行刺,与大宋朝廷仇深似海,她能安什么好心?我看那‘一卷山’多半是她布下的又一个死局!”焦猛亦在旁附和:“正是,若被她诱入绝地,咱们这千号人马岂不成了瓮中之鳖?”
高祺却摇头沉思,沉声道:“不然。昨日千钧一发之际,若非萧姑娘挺身而出,以剑逼其师,咱们早已全军覆没。她若存心害人,何必在昨日那般绝好的机会下舍命相救?依我看,既然救命是真,指路也未必是假。”
呼延启鹏急得直跺脚,大声嚷道:“在这里等死也是白搭工夫,管她是真是假,闯它一遭便是!纵有龙潭虎穴,小爷这杆金枪也杀得出来!”
杨选赶忙摆手阻止,正色道:“启鹏莫急。如今一刻千金,若是误入歧途,耽误了边关战机,那是万死难辞其咎。常言道,欲速则不达,咱们得核计清楚。”
呼延启鹏翻了翻眼,神色不豫,低声道:“听您的便是。只是求您一桩——此等当口,且莫再同我搬弄那些酸文套语,可好?”
杨满堂听着众人争执,心中已有了定见,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缓缓说道:“我昨晚思量了一宿,觉得萧姑娘诚心多于假意。昨日她放走其师,虽害得咱们断了去路,但那是出于师徒恩义。林灵噩心狠手辣,她身为徒儿未必能料得。更教我不解的是,林灵噩是为了报那一剑之仇而害我,她却反过来阻止其师,这份情谊,非同寻常。”
杨选见气氛凝重,忽地嘿嘿一笑,促狭地瞅着杨满堂道:“依我这老头子的眼光看,八成是那位萧姑娘瞧上你这少年英雄了。”
杨满堂此时心情稍缓,也有心说句顽话排解忧烦,便笑道:“若真有这等艳福,我还得烦请您老人家出马,给做个现成的大媒呢。”
杨选笑得老脸开了花,拍着胸脯道:“你若真有这心思,老汉我这媒人是当定了!我杨选做事向来牢靠,你就踏实等着娶这位漂亮媳妇过门吧!”
杨满堂摇头失笑,言归正传道:“好了,莫再打趣。杨选,你身上的伤势如何了?”
杨选豪气地拍拍胸口:“丰子雷将军那家传的‘金疮散’当真灵验,今晨一看,伤口竟已收了口,再过一两日准能痊愈。放心吧,先锋官,我老汉可是出了名的老不死!”
杨满堂点头道:“您老没事便好,押运粮台这一重任,还得全仗您老坐镇。”
杨选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别寒碜我了。昨日面对‘双峰四老’,我老汉可是丢尽了颜面。那几个老怪物当真难缠得紧。”
杨满堂神色一肃:“昨日战事已过,不必再提。当务之急是定下今日的行止。”
杨选收起笑脸,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归说,闹归闹,萧姑娘的心思老汉瞧得准,她是拿命在护着你。听她的,准没错!”
“好!”杨满堂猛地一拍桌案,决然道,“传我军令,全军拔寨起程,兵发一卷山!”
次日,大队人马翻过公鸡岭,一路向西行了一个时辰。果然如萧玉姣所言,一卷山的苍翠山影已近在眼前。杨满堂传令安营扎寨,自己仅带了高祺、呼延启鹏二人,轻骑减从,直奔那一卷山的石门而去。
三人驻足远眺,但见那一卷山千峰叠翠,四周峭壁如刀劈斧削一般。山涧幽深,清泉激石,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山势之险峻罕见。唯有一条羊肠小道盘旋于悬崖之间,曲折艰险,若是粮草大队硬走此路,即便走上十天半月也未必出得了山。
然而,在这天险之间,却另有一条坦途,传闻若能穿行,一日便可绕过山脉。只是这条路被一座巨大的石门拦腰斩断。那石门浑然天成,若无机关开启,即便灵猿虎豹也难逾越分毫。杨满堂紧了紧怀中的箭囊,勒马立在寂静的石门前,扬声喊道:“末将杨满堂,受友人之托,求见安民先生!”
据萧玉姣所言,这石门的主人便是隐居于此五年之久的安民。关于安氏兄妹为何要在此绝地闭门谢客,其中倒有一段隐秘的往事。
五年前,当朝权相蔡京为了铲除异己、独揽乾坤,精心罗织了一份一百二十人的名单。这名单中大多是朝中清流与刚正不阿的武官,更有不少是平素不肯与他同流合污的政敌。蔡京将名单呈递给徽宗赵佶,而这位圣上终日沉溺于金石书画、花天酒地,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便稀里糊涂地御批了。
蔡京得志便猖狂,诬陷这些人结成“奸党”,更下令在京师及全国各处重镇刻石立碑,名为“党人碑”。他此举阴毒之极:一则是为了以此警示朝野,叫那些想“起刺”的人晓得厉害;二则是想指鹿为马,教天下百姓误以为名单上的人皆是误国的奸佞,好借众人口舌博取自己的清名。
彼时的太原府知府胡得望,本就是蔡京的心腹走卒,得此密令自是趋奉唯恐不及。他一心想在主子面前露脸,竟要独出心裁,刻一座高达两丈二尺半的巨碑。要在整块顽石上凿刻出如许威严的字迹,非当世神工不可。于是,胡得望命人请来了在晋中一带声名赫赫的石匠——安民。
安民这双手,当真是有夺天地造化之能。在他刻刀之下,顽石亦能生灵,刻牛牛欲奔,刻马马欲嘶。即便是行了一辈子石活的老艺人,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执弟子礼。
安民接了这桩活计,闭门谢客,在府衙校场中叮当凿刻了半月之久。待到大碑完工,只待次日立起。安民虽是石匠,却有个极讲究的怪癖:凡活计告竣之日,必得沐浴更衣,拾掇得干净利落,如举行祭祀大典一般,才肯恭敬交工、接钱。这晚,他回到家中洗漱,吩咐妹子安巧妹备下新衣。
巧妹见哥哥神色肃穆,便随口问道:“哥哥,那活计总算是了了?”
安民点头应道:“干完了。明日便要开立。”
巧妹又问:“胡大人催得这般紧,刻的究竟是何物?”
安民叹了口气道:“官家说那叫‘党人碑’,也没甚稀奇,左右不过是些人名,只是石料硕大,费了些功夫。”
巧妹心思细腻,蹙眉道:“既叫‘党人碑’,定是刻了些结党营私的恶徒。哥哥,那些名讳你可还记得?”
安民笑了笑,宠溺地看着妹子道:“我妹子向来聪明。那上头的人名极多,头一个是司马光,后头跟着韩忠彦,还有苏辙、苏轼兄弟,再往下是王献可、李备胡……林林总总一百二十位,我也记不真切。”
熟料话音未落,巧妹已是急得满脸通红,惊叫道:“哥哥!你糊涂啊!你做了件天大的蠢事,自己竟还蒙在鼓里?”
安民被她说得一愣,愕然道:“我不过是奉命行事,错在哪里?”
巧妹急切地拉住他的袖口,切齿道:“你这些年只顾钻研石刻,哪知朝中是非?司马相公那是旷世忠良,苏氏兄弟更是德高望重的大才子、好清官。这分明是奸相蔡京在陷害忠贤!你将这些人的名字刻在耻辱碑上,教天下百姓如何看你?哥哥,你这是要替奸贼做帮凶,落个遗臭万年的恶名啊!”
安民闻言,如遭雷击。他猛地一拍大腿,悔恨交加道:“哎呀!糟糕透顶!我一介山野石匠,哪懂得这些朝堂纷争?若知碑上是这些大人的名讳,便是打死我安民,也绝不出这一刀!如今字已入石三分,这可如何是好?”他急得在屋内踱步,忽然眼中精芒一闪,“对!我既然能刻上去,便能将它铲下来!我安民宁可丢了脑袋,也不能留这万人唾骂的骂名!”
是夜,安民趁黑潜回府衙校场,凭着一腔孤勇,竟将那两丈余高的石碑名讳铲得干干净净。待回到家中,他知道大祸将至,连夜收拾行囊,带着老迈的双亲、兄嫂一家及巧妹,八口人舍弃了祖产,连夜仓皇出逃。
翌日清晨,胡得望见石碑被毁,气得几乎晕厥。他立刻猜出是安民所为,当即撒出四路精骑,严令格杀勿论。安民一家拖家带口,哪抵得过军马如雷?不久便在太原郊外的黄土道上被追兵赶上。
那日也合该生出祸端。因二老饥肠辘辘,安民便带着巧妹绕道去寻些吃食。待兄妹俩捧着干粮赶回官道,只见满目疮痍。黄土被鲜血染成了暗褐色,道旁横七竖八躺着六具尸体——父母、兄嫂、那还在牙牙学语的侄儿侄女,无一幸免,皆丧命在官兵的乱刃之下。
安民兄妹对着至亲残骸嚎啕大哭,自此与官家结下了血海深仇。为躲避无休无止的追捕,两人辗转流落到这一卷山。安民发挥平生所学,在这一卷山翠霞沟的两头,生生矗起两座如山峦般厚重的石门,并布下精巧诡异的机关。
这五年来,若无安民点头,任你是灵猿或是虎豹,也休想踏进这片净土半步。兄妹二人便在这翠霞沟中,伴着山风流泉,守着那段带血的记忆,隐居至今。
杨满堂听着这些往事,心中感慨万千。他摸了摸怀中萧玉姣留下的箭囊,抬头望着那严丝合缝的石门,沉声对身后的高祺、启鹏二人道:“安氏兄妹受尽官府之苦,必然对咱们这一身戎装极度仇恨。一会儿见到正主,万万不可动粗,一切由我应付。”
他翻身下马,缓缓走向石门。在那冰冷的石壁下,杨满堂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清声喊道:“末将杨满堂,代表杨家将后人,特带故人信物,求见安民先生与安巧妹姑娘!”
寂静的山谷中,唯有他的余音在峭壁间回荡。
杨满堂、高祺、呼延启鹏三位少年将军,立马于那巍峨石门之下,仰首观望,心中皆是惊叹不已。
但见那石门横亘在双峰夹峙的深谷之间,足有七八丈高,严丝合缝地楔入两侧峭壁之中。石门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苍绿青苔,斑驳陆离,显然已多年未曾开启。两侧崖壁被修整得平滑如镜,莫说手攀脚登,便是飞鸟掠过,也难寻一处落脚的石缝,显然是为了防范外贼潜入而特意磨平。
杨满堂定睛细看,发现这高耸入云的石门竟是由三块硕大无朋的石板相叠而成。石板接榫处仅有两道发丝般的细缝,严密得连一张薄纸也难插入。他心中暗暗赞叹:“这安民果真有夺天工之能,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料到这深山之中竟藏着如此神技?”
三人伫立片刻,杨满堂从怀中取出三张素纸,每一张上皆端端正正写着:“求见安民、安巧妹兄妹。杨满堂拜呈。”他将纸条仔细缠绕在三支响箭的箭头上。这种响箭杆上附有骨哨,射出时会发出“嗡嗡”的鸣响,正是沙场上传递讯息的利器。杨满堂挽弓如满月,指尖连放,三支响箭带着尖锐的哨音,呈品字形飞越石门顶端,坠入沟谷深处。他连发三箭,亦是存了万全之心:既怕里边人疏忽,也怕羽箭遗失在草木丛中。
不多时,石门内传出一阵男人的问询声。那声音听来雄浑低沉,却偏偏辨不清方位,仿佛是从山壁中透出来的一般。
那男人在门内问道:“杨满堂是谁?找我们兄妹有何贵干?”
杨满堂神色一肃,对着石门抱拳应道:“在下正是杨满堂,今番有天大的难处,特来向二位高贤相求。”
内里那声音冷冷回道:“你有何事,就在门外说罢。”
杨满堂心念转动,暗想这隔门说客,最易被拒之千里,只有见了面,事情才有转圜的余地。他语气诚恳地说道:“相求之事非同小可,三言两语实难尽述。恳请安兄念在同为江湖儿女的份上,放我等入内,当面细谈。”
里边沉寂良久,那声音才再次响起,透着几分冷硬:“好,放你们进来不难。但我有言在先:你们身后的大队人马须原地驻扎,不得靠近半步;你们三人也需解下兵刃,马匹留在门外,只准三人赤手空拳入内。”
高祺与启鹏对视一眼,心中暗惊:咱们在外面瞧不见里边的动静,这安民却将外头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真不知他在哪里设了透视的机关。
杨满堂毫无迟疑,朗声答道:“安兄所言,我等无不从命。”
说罢,三位小将各自将随身兵刃挂在马鞍鞒上,翻身落马,整肃衣冠等候在原地。
少顷,只听得一阵极其细微的磨石声,石门最下层的那块巨石竟如游鱼入水,悄无声息地向峭壁深处滑动而去。这机关之精巧,令三人再次瞠目。石门仅开了一个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窄缝便戛然而止,里边传来那男人的低喝:“请进。”
杨满堂在前,高祺、启鹏紧随其后。待三人踏入石门,还没等回过头去,那石板已在身后合拢,重归严丝合缝之态。
眼前站着一名三十来岁的壮汉,生得虎背熊腰,一头乱发直垂到腰际,满脸的胡茬如钢针般支棱着,平添几分狂野。他身着灰布短褐,足登一双草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山野的孤傲。杨满堂不敢怠慢,上前施礼道:“敢问阁下便是安民安大哥吧?”
那汉子并未回话,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杨满堂,眼中竟瞬间掠过一抹浓烈的怒火。他非但没还礼,反而冷哼一声,猛地转身,在身后的岩壁上“叭叭叭”连点三下。
这动作疾如闪电,杨满堂心头警钟大作,刚要纵身跃起,却已迟了一步。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三人脚下的青石地面竟凭空陷落!这陷阱设得极妙,便向那漆黑的深坑中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