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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黑白颠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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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唏嘘道:“是呀,臣亦知晓。这婚事之所以告吹,全因太后娘娘圣意独断,认为这门不当户不对,这才硬生生拦了下来。”

徽宗睨了他一眼,语气中多了一分戒备:“爱卿,这些陈日旧事,你此时提起,究竟何意?”

蔡京猛地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臣还知道,那杨门后嗣杨满堂,对此亲事志在必得。可如今亲事难成,鸳鸯折翼……”

徽宗心头一惊,长身而起,失声道:“你是说,行刺太后与公主的,竟是杨——”

“皇上圣明!”蔡京抬起头,言辞凿凿,“臣下正是如此推断。杨满堂仰慕公主绝色,欲借此攀附皇亲,重振门楣。奈何太后娘娘虑事深远,不予应允。杨家那小子定是觉得竹篮打水,由此构怨于心,结仇于怀。他心想既然得不到,便要成死仇。于是狠下黑手,不仅害了公主性命,连同那阻止婚事的太后娘娘也一并遭了毒手啊!”

这番话入情入理,环环相扣,听得徽宗脸色阵青阵白,心中已信了三分。然而杨家毕竟是历朝勋旧,满门忠烈,徽宗沉吟良久,摇头道:“爱卿所言虽逻辑自洽,但终究只是推断。杨家将门世家,无真凭实据不可轻动。况且,前些日子杨满堂还曾从贼寇手中搭救过芷兰……”

徽宗话没说完,便止住了口。他本想说,这亲事并非杨满堂一厢情愿,实则是芷兰先看中了人家。可身为帝王,哪能承认自家的金枝玉叶上赶着求嫁?这桩皇家体面,他终究是咽了回去。

蔡京何等奸猾,从皇上的欲言又止中已将底细摸了个透。他眼珠一转,随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皇上,您说那次英雄救美?臣看来,那分明是一场苦肉计!杨满堂自知出身将门却无高位,难以高攀,这才故意雇请蟊贼埋伏在公主游猎之所,自己再假装英武杀出。他这是老虎戴佛珠,假行善举,只为诱骗公主年少天真。若非太后娘娘明察秋毫,这杨家恶子怕是早就得逞了!皇上,杨家人如此心狠手辣,歹毒至此,您看是不是……”

蔡京说着,抬手在脖颈间虚划了一道,眼中杀机毕露。

其实,蔡京与杨满堂本无私仇,可坏就坏在他那宝贝儿子蔡猛身上。此前蔡猛在得月楼调戏章惇家眷,被杨满堂当众羞辱,折了面子。蔡京权倾朝野,岂能容得下这等气?如今正好借着这惊天血案,将杨家一网打尽。

徽宗听得冷汗连连,心中天平已然倾斜,却仍有一丝疑虑,即便如此,若无实据,贸然对杨家动手,恐招致朝野议论。

蔡京见徽宗神色游移,深知此时必须再添一把火,将杨家彻底钉死在罪名之下。他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锥:“圣上顾虑社稷勋旧,本是旷世仁德。然自古治国,‘以诛大为威,以赏小为明’。杨家将当年虽威震遐迩,如今却人丁凋敝,于国事已无足轻重。若皇上能雷霆断案,将杨满堂绳之以法,满朝文武谁还敢居功自傲?此为其一。现刑部破案无期,若先拿办杨满堂,即便其非真凶,也能令真正潜藏的歹徒以为朝廷已然结案,进而疏于防范。待其露出马脚,严惩真凶岂非指日可待?此为其二。臣之肺腑,皆为圣虑,恳乞圣上乾纲独断。”

徽宗被刑部数日的无能气得旧疾复发,此刻听了这番“诱敌出洞”与“立威朝堂”的论调,心中那天平终于是彻底倒向了奸臣。他猛地一拍扶手,下旨道:

“杨满堂涉嫌弑逆,杨士亮身为殿帅守护不力,一并收监!传旨边关,将杨金豹削职为民,押送回京,不得有误!”

圣旨如惊雷般劈向天波杨府。瞬息之间,三层羽林军将杨府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杨士亮、杨满堂爷俩被五花大绑,打入了幽暗潮湿的死牢。更要命的是,搜捕的校尉在杨满堂卧榻之上搜出了芷兰公主那把金碧辉煌的佩剑。

消息传回宫中,徽宗气得浑身颤抖,指着那把佩剑对手下重臣怒喝:“朕出事当日晨间还见芷兰佩带此剑,如今从这逆贼房中搜出,不是他杀人夺财,还能是谁?定是他用此剑刺穿了公主心口,又恐同伙泄密,这才杀了那两个黑衣人灭口。真真是杨门逆子,丧心病狂!”

徽宗当即朱笔一挥:将杨满堂打入死牢,待七七四十九天后,伴随太后、公主大殓之日,于法场开刀问斩!

京城血雨腥风,远在雁门关的高仲轩对此中波折尚不知晓。他身为钦差大臣,正带着满面肃色奔赴边关。

一行人行至雁门关下,举目望去,只见吊桥高悬,城楼上旌旗猎猎。守关将士个个弯弓搭箭,枪尖在寒风中闪着冷光,整座雄关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钦差随从扯开嗓门大喊:“奉旨钦差驾到!守将速速开城接旨!”

不多时,吊桥嘎吱作响,缓缓落下。城门洞开处,一队铁骑奔涌而出,领头的正是杨府老将杨开胜。杨开胜在杨家多年,虽阶品不高,却是一身铮铮铁骨,此刻他甲胄染血,显然刚下战场。

入得帅府大堂,高仲轩并未寒暄,而是手扶诏书,厉声问道:“我奉旨而至,主帅杨金豹为何不出来接旨?”

杨开胜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声音沙哑却厚重:“启禀钦差大人,非是主帅不敬,实在是情势危殆。辽兵重兵压境,连日强攻,我军副将折损殆尽。就在刚才,敌军又来骂阵,主帅已亲率亲兵杀出关外,此刻正于北城血战。待杀退番狗,主帅定亲来领罪,还请大人在府中暂歇片刻。”

高仲轩素来敬仰杨家将的忠肝义胆,他此次出京,怀中那道明黄色的旨意沉甸甸地压着心口。圣命让他削去杨金豹的军职,接掌主帅之印,这在他看来,不仅是对忠臣的羞辱,更是自毁长城的昏招。

听闻杨金豹正在城外浴血奋战,高仲轩心中那股激愤再也按捺不住,他长袖一摆,对杨开胜低沉而有力地说道:“带我上城头!我要亲眼看一看我大宋元帅是如何杀敌的!”

钦差大人在杨开胜的引导下登上城头。举目一望,只觉一股惨烈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城下征尘遮天蔽日,旌旗在烈风中碎裂。在那修罗场般的混战中心,一袭残破的红袍格外醒目——那是杨金豹。

此时的杨金豹已在乱军中搏杀了整整一个多时辰。他那身铁甲早已被血水浸透,分不清是辽兵的还是他自己的。就在高仲轩远眺的当口,杨金豹手起戟落,又是一员番将被他生生挑落马下。

然而,杨金豹也已到了强弩之末。他的左肩被重重砍了两刀,伤口深可见骨,半边身子因失血而僵硬;大腿被长枪洞穿,血顺着甲胄缝隙不断滴落;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脊背,两支雕翎箭还深深刺在肉里,随着战马的颠簸,箭杆在寒风中剧烈颤抖,仿佛死神的指信。

可他那挺拔的脊梁竟没有弯下半分。杨金豹双眼血红,手托双龙戟,发出一声如平地惊雷般的呐恨,其势之雄,竟震得近身的辽兵心胆俱裂,连连后退。

“杀!”

杨金豹咳出一口鲜血,随着这一声嘶吼,鲜血喷溅在征袍之上,他如同从幽冥中杀出的血狮,率领残兵再次冲阵。番军见这位宋将断肢不退、视死如归,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原本严整的阵脚瞬间崩塌,狼狈溃退数里。

城头之上,收兵的锣声凄凉响起。

高仲轩扶着城砖,手指因用力而发青。他眼看着宋军将士相互搀扶着走回城门,那些刚才还悍不畏死的士兵,一旦松了那口气,便成片地瘫倒在尸山血海之中。有的将士趴在辽兵的尸首上,竟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唯有急促的喘息声证明他们还活着。

老将杨金豹伏在马鞍上,意识已然模糊。那支从未落地的双龙戟终究是由于五指脱力,坠在尘土里。只有他背上那两支残箭,随着微弱的呼吸在夕阳下轻轻晃动。

高仲轩看着这一幕,泪水夺眶而出,沾湿了胸前的朝服。他仰天长叹,心中满是悲凉:“天公何其不公!如此精忠之士,为保社稷,血为谁流?伤为谁负?朝廷一道轻飘飘的旨意,就要将这位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贬为庶民。大宋啊大宋,若无这些铁骨脊梁,尔江山安在?”

钦差兀自感慨唏嘘时,杨金豹已被接回帅府。听闻钦差宣旨,杨金豹在昏迷中被疼醒。手下亲兵含泪为他草草包扎了伤口,要抬着他上堂。

杨金豹却一把推开了搀扶的手,他脸色惨白如纸,语声却铿锵有力:“扶我起来。我身为边关主帅,人在城在。若我今日是躺着进去,军心必乱,将士们会以为主帅已死。我要让他们看到,只要我杨金豹还有一口气在,便是大宋威震敌胆的战将!”

高仲轩坐在帅堂之上,看着大门缓缓推开。只见一员满身血污、步履略显蹒跚却坚毅无比的大将,一步一个血印地走进大厅。

杨金豹在堂前颓然跪倒,双手抱拳,声音沙哑却肃然:

“钦差大人,下官出城御敌,甲胄在身未能远迎。待杀退番奴后再来领罪,请大人……宣旨。”

高仲轩俯身望去,只觉心潮如狂涛般翻涌,那股子心酸与悲凉,几乎要冲破胸膛。

眼前跪着的,哪里只是一个待罪的臣子?那分明是一尊在大宋北境屹立不倒的血色丰碑。杨金豹虽力竭跪地,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透着将门世家那股子宁折不弯的英气。可此时的他,浑身征尘与血污交织,白布裹着的伤处如赤梅般不断渗血。他面色蜡黄如金纸,呼吸粗重而破碎,目光在竭力的支撑下已显得有些涣散。

高仲轩鼻尖一酸,原本准备好的官架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快步走下陛阶,颤声道:“将军功在社稷,身负重伤,此时万不可行此大礼,快请就座。”

杨金豹自丹田深处提上一口气,以此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低声答道:“大人赍旨前来,如圣上亲临。下官身为边关守将,焉敢在天子威严面前无礼坐谈?”

高仲轩听闻此言,两行浊泪终于夺眶而出,浸湿了胸前的官服:“将军,你为保大宋江山,血染雁门,便是圣上真个到了此处,见你这般模样,也定会赐座身旁。大宋之国门,全赖将军一人肩挑,可是——”

话到嘴边,高仲轩却生生噎住了。他想到怀中那道圣旨是要将这样一员孤忠之将削职为民;想到天波杨府此时已是满门罹难,杨满堂尚在死牢听候问斩。杨家将一门精忠,为大宋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竟是如此灭顶之灾。若杨家从此绝了后、断了根,百年之后,这锦绣江山的继任者们,谁还会记得曾在雁门关外,有过这样一位战至最后一滴血的杨将军?

苍天无眼,乾坤颠倒啊!

高仲轩自知杨家人风骨,绝不会做出悖逆之事,亦知杨金豹执拗,便长叹一声,语带双关道:

“将军在边城苦战多年,身心俱疲,如今也是时候退下来,好好歇息将养一番了。”

杨金豹却未听出那言外之意的凄凉,只道是钦差见他伤重,担忧边防安危。他神色陡然一振,语气虽虚弱却异常决绝:

“承蒙大人体恤。只要我杨金豹还有一口气在,雁门关便绝不容番奴践踏!只是……目前城中兵疲将寡,粮草将尽。北番号称十倍于我,轮番猛攻,坚守实难持久。下官别无所求,唯盼朝廷速遣援兵,拨发粮草!只要援军一到,杨金豹愿立军令状,必亲提双龙戟大破敌军,保我大宋万年无虞!”

这番赤诚之言,字字如刀,剜在高仲轩的心头。他心中暗痛:将军啊将军,你心系国家安危,可那金銮殿上的天子,想的只是内苑一二人的生死。皇上早已疑心生暗鬼,听信谗言要绝你杨府满门,哪还有什么援兵粮草?

圣旨如山,他身为钦差,纵有万般怜才之心,亦不能假传圣命。他颤抖着手,从袖中缓缓展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语调低沉地说道:

“将军百战沙场,功勋卓着,青史自会公论。现在,雁门关主帅杨金豹,听旨——”

高仲轩强压着哭腔,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刚刚念出这八个字,帅堂内猛然传来一声闷响。

高仲轩惊愕抬头,只见杨金豹再也支撑不住那具早已透支的残躯。这位在大宋北境屹立如山的战将,在天子威严面前,在尚未听闻噩耗之时,已因失血过多与极度脱力,整个人面无人色地扑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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