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雪上加霜(1/2)
山头烈阳当空,焦土未冷,空气中仍残留炽热与血腥气。刘金定勒马止步,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满脸虚伪笑意的男子左天鹏。
这人披着战袍,头戴银盔,却掩不住那张油滑嘴脸。他双手虚抬,试图作个揖,嘴角带笑:“刘小姐,你误会了,其实我也是受命行事,咱们之间”
话未说完,寒光已至。
刘金定早已怒火中烧,绣绒刀猛然挥出,一招劈风斩浪,直取左天鹏咽喉。她冷声道:“少废话,狗贼受死!”
刀气如山崩,左天鹏吓得脸都白了,急忙摘下大枪格挡,但不过十几个回合,他便已手忙脚乱,脚步踉跄,护不住身,连连败退。
“少王爷救命啊!”他声嘶力竭,大喊大叫,“刘小姐!手下留情!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您……”
他的求饶声响彻山谷,却没人接应。
李宝光就在不远处,骑马而坐,悠然观战。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左天鹏的危局上,而是紧紧盯着刘金定她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庞,那一身利落干练的战袍,还有刀光中若隐若现的身段曲线。
这一刻,他不是在看生死决斗,而是在观赏一场“武将女神”的独舞。看着左天鹏像跳梁小丑一样狼狈闪躲,他竟忍不住咧嘴一笑:“有趣,真有趣……比我府中姬妾争宠还精彩。”
他甚至兴致大发,嘴角挑起一抹痞笑:“要是我也上去陪她过几招,说不定还能讨她一笑。”
然而,下一秒,局势骤变。
刘金定怒喝一声,马腹一夹,战马嘶鸣跃起,她高举绣绒刀,猛然施出一招“大鹏展翅”。刀光划破长空,在烈日之下宛如一道耀眼白虹,骤然落下。
“咔嚓!”
那声音清脆入骨,如同劈柴断木。左天鹏人还未叫出声,整个人便被从肩头斜劈两半。上半身跌落地面,血如泉涌,染红焦土。下半身仍骑在马背上,战马失重惊骇,撒蹄狂奔,马背上竟只剩一截残躯。
一时间,满场寂静,唯有风声在山谷中游荡。
这是左天鹏的下场狼心狗肺,祸害兄弟,终落得个身首异处,魂断马背。
刘金定缓缓收刀,翻身将马掉头,低头一刀将那颗头颅割下。她抓住发髻,拢成一束,挂在马脖子底下,如悬钟一般滴血不止。她低声呢喃:“这是给我死去的弟兄们,祭魂。”
李宝光目睹这一切,脸上的轻佻神色终于收敛几分。他心中暗惊:好一个女将!这刀法,这魄力……若能纳入金陵,便是我南唐一根擎天之柱。
他正想着,忽听刘金定一声怒喝:“面前贼人!过来受死!”
声音如震雷,一下将他从幻想中惊醒。他下意识四顾,才猛然察觉这话竟是对自己说的。
他心中一紧,脸色骤变,赶忙策马上前,抱拳躬身:“刘小姐息怒,在下乃南唐少齐王李宝光,早闻小姐威名,今专程从金陵赶来,只为一睹芳容。无奈你不在山中,我只得将令尊与兄弟请去金陵,好生供养,绝无他意。今日得见芳华,是缘分天定,不如……”
“住口!”刘金定冷笑,“李宝光,你还真能颠倒黑白!烧我寨门,掳我父兄,杀我喽兵,强抢民女,还敢说什么‘缘分天定’?你这样的禽兽不如,今日若不剁下你这颗狗头,如何告慰双锁山冤魂?”
她话音未落,战马狂奔而来,大刀挟雷霆万钧之势,一记“立劈华山”直砸李宝光面门!
李宝光大惊,里脚点镫、马头一扭,这才堪堪避过。他嘴里还强撑着:“妹妹误会了,那火不是我放的,是左天鹏干的,我……我对你情根深种,早就倾心已久,只盼……”
“闭嘴!”刘金定暴喝,手中刀法狂风骤雨,招招紧逼要害。她怒火攻心,一刀快似一刀,几乎刀刀不离咽喉。
李宝光再不还手只怕命丧当场,连忙摘下方天画杆戟迎战,嘴里再无多言,只余冷汗直冒,招架愈发吃力。
这时,山坡对面传来喊声:“双锁山的弟兄们听着!”
刘觊高举长枪,身后是春兰等四个女侍,个个刀出鞘、弓上弦:“刘小姐回来了!左天鹏已死!谁还想投金陵者,杀无赦!快随我们救寨主,重掌双锁山!”
这声喊杀如平地惊雷,震得喽兵人心大乱,有人丢下兵器,有人跪地高呼:“刘小姐回来了!我们不跟金陵狗贼了!”
而另一边,毛盖与常海早已悄然接近,冷不防一左一右扑到刘大奈身侧,冷声威胁:“刘凯,你敢动一步,我们便杀了刘寨主!”
刘凯咬牙切齿,手中战矛颤抖,却硬生生不敢前冲一步。
这时,金陵派来的五十名打手也已加入战局,刀光乱舞,火光照脸,四名女侍与刘凯并肩冲锋,一时间男女混战,喊杀声震天。
车上,刘大奈已是满脸泪水,望着远处奋战的女儿,声音哽咽:“金定……我这条老命还在,就靠你了……”
刘觊与众喽兵奋力突围,一寸一寸逼近刘大奈。
刘金定却仍与李宝光缠斗在前,目光中只有愤怒与血仇。她知道,今日不将此人斩于马下,双锁山便再无安宁之日!
风卷残云,焦土之上仍有血迹未干。火光摇曳中,刘金定左臂微抬,绣绒刀斜拖在地,身形微晃,仿佛力竭将败。
李宝光见状大喜,眼中寒光乍现,战马疾冲,手中方天画戟力贯臂膀,直取她心口。
就在这一瞬,刘金定眸光骤冷,腰肢如蛇般一扭,左手从后背抽出一物,一道银光在火光中疾掠而出是她藏在鞍后的打将银鞭!
“巧女浣纱!”
一声低喝,银鞭破空而出,如毒蛇吐信,直卷向李宝光左臂。他猝不及防,戟势未老,无法变招,只能仓促抽身。
“啪!”
鞭声炸响,鞭梢实实抽在他的臂膀上,李宝光一声闷哼,整个人被抽下马去,在地上重重翻滚两圈,大戟飞出十余步远。
“呃啊”他痛得直抽气,挣扎着刚起半身,却见一道寒光已压在喉头。
绣绒刀刀锋冷冽,稳稳按在他脖子上,寒意如针。刘金定缓步逼近,身上战甲半碎,满脸风尘与血迹,双眸却冷得可怕。
“别动。”她声音平静,像是在宣布命运的裁决。
李宝光吓得脸色煞白,身子贴地不敢动弹:“刘妹妹,饶命”
“住嘴!”
她一脚踏在他背上,将他重新踩趴在血泥中,声音冷若霜刀:“谁是你妹妹?再敢叫一句,立毙当场。”
李宝光伏地连连点头:“刘小姐饶命……我不敢了……”
“叫你手下人停手。”刘金定俯身,低语贴在他耳边,“你若不答应,我先杀了你。”
李宝光拼命点头,大声喊道:“住手!都别打了!停手”
这一声命令如滚雷入耳,那些正混战中的南唐打手全都停下动作,警惕地看向战场中心。刘凯和四名女将这才得以喘息,带着满身伤痕回到刘金定身后。
金陵的兵卒不敢动,李宝光的命此刻被人刀架脖,他们哪敢造次?个个惶恐不安。
这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人,年约四旬,身着青衫,步履轻盈,拱手道:“刘小姐息怒,在下李禅,乃王府教师爷。适才得罪,多有冒犯。”
他一脸恭敬,声音却透着油滑,“我家少王爷心仪小姐已久,此番上山,是为求亲之事。可惜遭贼左天鹏挑拨,误会一场。如今贼首伏诛,祸根已去,还望小姐宽宥。”
他顿了顿,眼神一转,语带威胁:“小姐若一时冲动杀了少王爷,恐怕你父兄之命便难保全。更何况此事若传出去,少王爷为情登门,小姐却拔刀杀人,怕是有损你闺誉。求婚无罪,还请小姐三思。”
刘金定目光一沉,冷冷盯住他。此人不动刀枪,却言语狠辣,一番话说得退无可退。
她知道,这伙人杀人不眨眼,若真动了李宝光,自己父兄怕真保不住。
“李禅,”她缓声道,“你说话,可算数?”
李禅点头:“小人能做主。只要小姐放人,我们即刻放还你父兄。”
“不行。”她摇头,声音不容置疑,“你们人多势众,若放你主子,转身反咬,我岂不是自投罗网?要先放我父兄,你们的人退至三十步外,兵刃放地。等人安全,我自然放人。”
李禅心中佩服,又生忌惮:此女非但刀快,更是心机深沉,南唐若不除之,终是隐患。他压下杀念,点头道:“照你所说。但你亦须信守承诺,不能再伤少王爷性命。”
“刘金定言出必践,不是小人。”
李禅转身高喊:“金陵的弟兄听令!统统退后三十步,放下兵刃,不得乱动!把刘寨主一家放回,不许伤人一分一毫,违者先断手指,再扒人皮!”
此言如雷,众兵面面相觑,纷纷后退。
刘大奈、刘龙、刘虎等人被松开绑绳,陆续搀扶着走下大车,伤痕累累,步履蹒跚。刘虎妻子带人去解开丫鬟、家眷,哭声、喊声此起彼伏,场面一时混乱。
“老寨主、少寨主,我们对不起你们……”数十名投降的喽兵齐刷刷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喊声震山。
刘大奈面无血色,喉头哽住,一手抓着刘龙,一手颤着去扶女儿肩膀。那一刻,老泪纵横,声音哽咽:“金定……你没死,真好……”
父女相拥,众目动容。
这时,李禅再次上前,拱手道:“刘小姐,你的人已经放回,还请放我家少王爷。”
刘金定转过身,望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李宝光,淡淡道:“李宝光,念你初次作乱,今日饶你一命。但从今往后,胆敢再踏入双锁山一步,我必斩你首级,绝不留情。”
说罢,她缓缓收刀入鞘。
李宝光虚汗淋漓,浑身湿透,脸色煞白得像死人,被李禅和两名亲兵连拉带扶搀上马去。
李禅拱手笑道:“小姐宽宏大量,我等铭感五内。日后若愿下山入金陵做客,王爷自会以礼相迎。”
话音未落,他拨马扬鞭,带着李宝光一行人落荒而逃。
天光渐暗,山路寂静,唯有风声穿过焦黑的林木,带着焚烧后的余味。刘金定一行人刚赶走李宝光贼众,重夺山寨,便马不停蹄地回头搜寻父兄所在。
见贼人已走,刘金定翻身下马,扑跪在一辆残破的囚车前,车内正是被捆缚的父亲刘大奈和兄长刘凯。两人早已遍体鳞伤,血污干涸。刘金定扑通一声磕头,声泪俱下:“爹!哥哥!是金定来迟一步,让你们受苦了……金定罪该万死!”
刘大奈眼睛模糊,望着这位披甲带刀、浑身带血的女儿,老泪纵横:“傻丫头……你来了……这山,这寨,这些兄弟们,总算没完……左天鹏那畜生,狼心狗肺,勾结南唐奸贼,害得寨破人亡,他罪不容诛!”
刘金定红着眼圈点头:“爹,金定已经亲手将左天鹏剁为两段,砍下人头,替咱们弟兄报仇雪恨!”她一边说,一边把那颗绑着乱发的头颅提起,像一块血色令牌般挂在马侧。喽兵们看了,无不落泪,低头痛哭。
“还有毛盖、常海两个贼人。”刘大奈咬牙切齿。
“那两个畜生趁乱逃走了,暂时没能擒下。”金定低声回道,语气中满是愧疚。
刘虎的妻子拉着怀中女儿走近:“妹妹,多亏你回山得及时,若再迟些,怕是我和这孩子都没命了。”
刘金定上前握住嫂嫂的手,低声安慰,又向喽兵们扫视一圈。只见一众山寨兄弟跪了一地,有的泪流满面,有的低头不语,有的满脸羞愧。
一个喽兵哽咽道:“小姐,是我们糊涂了,上了贼人的当。”
另一个喃喃:“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寨主,求小姐饶命,今后一定悔过自新,誓死效忠!”
刘金定冷冷一叹:“你们也是被逼无奈。愿意回山重整家园的,便随我们走;若谁心不甘情不愿,可自行离开,日后莫要再提双锁山三字。我们今日重归山寨,中途不许再有人脱队!”众人伏地叩头,山谷中回荡着“愿追小姐赴死”“愿立功赎罪”的誓言。
队伍调转车头,踏上回山之路。沿途焦土遍地,山道两旁是烧焦的树干与破败的栏杆,像是经历了一场炼狱。刘大奈靠在车中,语气低沉:“金定,你这几日去了哪?那高君保,可曾见到?”
这句话一出口,仿佛戳在了刘金定心头最软处。她轻轻垂头,眸中闪过一抹痛色,声音带着哽咽:“爹……我去了寿州,为找他闯入敌营,连杀四门,拼死进城,只为给他探病、送药。可他……他装作不认得我,说他是高家的人,我不过是山寨女儿……”
说到此处,泪珠大颗滚落。她咬着牙低声道:“从今往后,女儿再不提这桩孽缘!他高君保无情,我刘金定便绝义!我宁可这一生不嫁,随您左右,待将来您百年之后,我便找座深山古庙修行礼佛,了断尘缘!”
车内寂静无声。刘大奈沉默许久,叹了一口气:“金定,你是个烈性人,可这事……为父总觉得,君保那孩子不像是那等薄情寡义之人。他不认你,怕是另有隐情。”
刘虎在旁边听不下去,握拳怒道:“什么隐情?那小子是个负心汉!我这就找他算账去!”
刘龙劝道:“得了吧,咱们一家人重聚要紧,妹妹不嫁他也是命。”
“好妹妹,”嫂子也轻声劝慰,“先别气坏了身子,进庄后和嫂子住些时日,散散心,别什么都往心里压。”
刘金定点了点头,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她望着远处黑压压的山影,心头却是一片混乱。
当晚,队伍回到双锁山。山寨已是一片废墟,寨墙破败,屋舍倒塌,焦土残垣处处皆是。可当刘金定一声令下,众人便点起松明,升起火堆,埋锅做饭、修缮房屋,忙得热火朝天。
寨中空地上立起灵棚,将被杀的喽兵尸体一一收敛,置于白布棺中,按兄弟亲属分别标记。第二日,众人齐聚,为亡者吊祭,摆出左天鹏首级祭台前。悲声震山,火焰冲天。
三日后,山寨恢复了一些生机,但伤亡极重,死伤与逃亡者加起来百余人,元气大伤。刘大奈因忧思伤神,又旧伤未愈,终于在第三日病倒卧床不起。
刘龙夫妻在榻前守夜,刘虎负责前山修建,喽兵分班巡逻。刘金定脚不沾地,奔波于各处,亲自为伤兵换药包扎,可山中药物短缺,又无银钱采买,令她焦心如焚。
她站在父亲床前,看着那张消瘦的老脸,心中如刀割。
“不能再等了,”她下定决心,“只有一个法子上紫霞宫找师父讨药。”
第二天拂晓,她换上轻便衣甲,向父兄辞行。
“爹,孩儿要走一趟紫霞宫,为您讨药。等我回来,咱们父女再好好说说话。”
刘大奈握着她的手:“金定,老爹舍不得你走。我这把老骨头,死便死了。如今大宋军情紧要,我怕你一走,营中找你,你不在会误了事啊。你别因一桩儿女情事便心灰意冷。高君保未必真无情,你能原谅他就原谅。咱们山寨需要你,大宋也需要你。”
刘金定咬着嘴唇,强忍泪水:“若他心里还有我,三日之内早该上山来了。可他没有……我也不等了。我这就送大哥大嫂回庄,安置好他们,明天便上山找师父去。”
山风呼啸,荒烟散尽。双锁山下,残阳如血,焦黑的山石间还透着被焚后的热气。
刘金定刚离开山寨不到半日,一行人影便缓缓出现在山脚的乱石道上。为首那人青袍束腰,眉目俊朗,却面色微白,脚步微颤,正是高君保。
他一路上都在暗暗咳嗽,胸口隐隐作痛。那场“摘盔卸甲风”虽已大好,却仍让他体力不支。赵美容不舍,连留三日,直到他能骑马为止,这才目送他带着数名家将、抬着礼物上路。
如今立在山下,望着这曾被他拒之门外的地方,高君保心中五味翻涌。
他想起刘金定那夜泪眼含怒的模样,又想起她带兵出征时的坚毅。
“刘家父女把我待若上宾,我却以冷言回报……如今倒要厚着脸皮求上门,她见我,还不劈头给我两刀?”
他叹了口气,又苦笑着摇头。
“罢了,脚下的路是自己走的,怨不得人。若她真要骂我、打我,我也该受。”
想到这里,他反倒轻松几分,整了整衣襟,抬头望向山门。
可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一凛
山寨大旗不见踪影,寨门半开半掩,门框焦黑,山风卷着灰烬在空中打转。几个喽兵垂头丧气地站在门口,神情木然。女人们抱着孩子来往其间,脸上尽是哀色。
“这……怎么回事?”
高君保心中突突直跳,脚步加快。
他让随行军卒留在山下,自个儿沿着石阶往上走。
“军兵弟兄,辛苦了。”他尽量语气和缓。
几个喽兵抬头,见是个英俊的公子哥儿,眼神中闪过一丝戒备。有人冷声道:“心不苦,肝苦。你有何贵干?”
“在下姓高,有事求见刘寨主。”
“老寨主病重,不见客。”
“病重?得了什么病?”
“你管得着吗?”那人语气愈发不耐烦,“赶紧走吧,别在这添堵。”
高君保脸色涨红,却忍了下来:“我是来给刘伯父送礼的。”
喽兵嗤笑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前几天也来个‘送礼的’,结果差点把我们寨主送上西天!”
高君保只得再退一步:“那我见少寨主总行吧?”
“少寨主回刘家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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