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疏不间亲(2/2)
韩素梅眉尖一挑,眼神微冷:“不。要动,也要慢慢动。”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深宫夜色,低声说:“我先替你稳住局面。今晚,我在你妹夫面前吹个风,让他给你找个台阶。你明日设宴,邀郑子明来宫中。酒席上,我替你周旋,先化怨为和。若能笑饮而散,自是最好。”
韩龙冷笑:“姓郑的那脾气,软硬不吃,他未必肯来。”
韩素梅回身,眉梢含笑,目光却如刀:“不是有我吗?他若不看你面子,也得看我的。”
韩龙狐疑:“你才进宫三天,万岁就信你?”
“在太原可是千日情。”她的声音带着淡淡骄矜。
韩龙看着妹妹的神情,心头稍安,却仍不放心:“要是他不给面子呢?”
韩素梅的目光微敛,声音低沉:“那就见机行事。”
韩龙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到时候再说就晚了。妹妹,要出这口气,得趁早。”
“那你想怎样?”
韩龙的目光闪动,语气压得极低:“除掉他。”
屋中烛光一颤,韩素梅瞳孔骤缩。
片刻后,她重新镇定下来,轻声问:“怎么除?”
韩龙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嗓音沙哑阴冷:“就这么……这么做。”
韩素梅的脸色渐渐由惊转冷,眼底的光阴沉下来。她静静听完,半晌,低声说道:“哥哥,若皇上察觉怎么办?”
韩龙的眼里闪着阴鸷的光,低声道:“傻妹妹,你若把话一口咬死,他就有口难言。人死了,死无对证,他还能如何?这一局,全看你的手腕。只要皇上心向你,贪恋旧情,郑子明死了也白死,咱兄妹的仇,便算报了。”
韩素梅的手紧紧攥着丝帕,指节发白。她抬头看着哥哥,眼神里透着一丝动摇:“哥哥,这条计太毒了。”
韩龙狞笑一声,脸上青筋突起:“无毒不丈夫!当年我穷得要饭,眼看饿死在道旁,偏遇一孤身客商。我一棒子打翻他,抢下招文袋,那钱救了我的命。若是那时心软,咱兄妹今日早成白骨。老天待我不薄,做了亏心事,也活到现在。你呢?你在青楼红极一时,那翠玉姑娘不也是被你逼死的吗?”
“住口!”韩素梅的眉锋一挑,语气冷厉。她一向厌恶别人提起往事,尤其是“青楼”二字。那段岁月对她而言,是耻辱与血债。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哥哥,你别再说了。先请郑子明来,能和解最好,解不开再说。”
她沉吟片刻,走到妆奁前,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金匣。匣中满是金钗、玉镯、珍珠首饰,光彩映得她脸色发冷。
“这些首饰你拿去,买通几名宫中太监,让他们替你打探风声,出入方便。若真要动手,也得有人掩护。”
韩龙眼底露出贪婪的笑意,连连点头:“好,好,有你这份心,哥哥就放心了。”
“天色不早,万岁该回宫了,”韩素梅低声道,“你快走吧,莫叫人撞见。”
韩龙匆匆离开桃花宫。烛光在他背后摇晃,投出一个又瘦又长的影子,拖得像条蛇。
一连四日,赵匡胤再未踏入桃花宫。
春寒乍暖,宫苑花影摇曳。窗外莺啼声声,却掩不住屋内的冷清。韩素梅独守空房,日夜魂不安。她心中明白:赵匡胤之所以冷落她,全因韩龙那场闹剧。
她整日坐在铜镜前,神情呆滞。精致的胭脂散落案上,她一笔也不愿描。再丰盛的膳食也难下咽,香汤温酒皆似嚼蜡。
“圣上今日来了么?”她几乎每日都问。
韩龙总是准时进宫探信。每回进来,都带着那股轻蔑的笑意。那天,他又来了,披着一件乌青袍,嘴里带着几分嘲讽:“妹妹,我说得没错吧?一个郑子明,搅得你夫妻反目,圣上连你都不见了。再拖几日,小心他新宠临幸,你连命都不保。”
韩素梅冷冷瞥他一眼:“哥哥,事是你闹出来的,怪我何用?皇上不来,我有什么办法?”
韩龙抬手一拍案几,酒盏“叮”的一声震碎,笑声阴冷:“你太笨!他不来,你不会去找?男人的心,得是你自己去勾。只要你见着他,凭你的模样手段,还怕他不回头?”
“我上哪儿去找他?”
“圣上每日升殿、下殿,都要路过分宫楼。你就在那儿候着,一见他就跪,哭也好,笑也好,能拦就拦。只要他心一软,你就赢了。”
韩素梅怔了片刻,眼中忽然闪出光彩:“哥哥,你真有法子。”
韩龙阴声笑道:“等他上钩,你设酒宴,请他与郑子明和解。若真能言笑尽欢,自是好事;若不成照计行事。”
兄妹二人对视片刻,心照不宣,随即各自离去。
次日,晨光初照。
韩素梅起得极早。她命宫女备好热水,细细梳洗,抹脂描眉。铜镜中,她肤若凝脂,眼波流转,几乎艳得夺目。她换上赵匡胤最爱的鹅黄凤袄,腰系金带,佩环叮当作响。整整打扮了一个时辰,她才满意地起身。
“备凤辇,”她吩咐,“去分宫楼。”
那是皇帝每日退朝必经之处。宫规森严,她只能远远等候。她心中一片忐忑,却装作从容,命宫女去探信。
午时,钟鼓声震,殿门大开。赵匡胤在文武簇拥下走出,神色倦怠。
这几日,他心中郁结:韩龙被打,自己既未护妹,又未问罪,终究亏欠;可若偏袒,又恐伤了郑子明的心。两难之间,他干脆避而不见。
“圣上今日可去何处?”内侍轻声问。
“养心殿。”赵匡胤淡淡道。
金辇一转,绕过回廊。
桃花宫的宫女早早守在远处,见状飞奔回报。
“娘娘,圣驾要去养心殿了!”
韩素梅闻言,心头猛跳。她立刻下凤辇,带着宫女快步迎上。
风起,裙袂翻飞,香气四散。她一袭鹅黄宫装,凤冠摇曳,流苏轻颤。走到御道中央,便俯身一跪,声音如莺啼般清脆:“贱妾迎接吾皇,万岁万万岁!”
赵匡胤低头一看,正是韩素梅。阳光下,她肤白如玉,唇若胭脂,眉眼生辉。那一跪,风姿万千,柔情似水。
赵匡胤心头一动,脸上的倦意顿消,忙命内侍停辇,亲自下车相扶:“梓童,快快平身。”
“万岁,”韩素梅低眉浅笑,声音婉转如丝,“奴家昨日新作了两首琵琶曲,愿为圣上弹唱,略解圣心之烦,也算奴家的一片痴心。”
赵匡胤闻言,心中忽生暖意,笑道:“好,好!寡人正想去看看梓童。”
他转头吩咐:“传旨,回辇奔桃花宫。”
龙辇缓缓转向,金轮碾过御道,阳光斜映在金瓦上,风过处花香扑鼻。赵匡胤抬眼望去,只见韩素梅随风而立,罗袖轻扬,眉眼含笑。那一刻,他原本压在心头的郁气,竟在不觉间散了。
韩素梅低头掩唇,笑意若有若无,眼底却闪过一丝深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局势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未及黄昏,圣驾已抵桃花宫。入夜时分,宫灯次第亮起,殿外风声温柔,香烟袅袅。
赵匡胤与韩素梅并肩步入内殿,金缕帐幔低垂,烛光映出二人交错的影子。她微微欠身,声音柔婉:“谢万岁赏光。”
赵匡胤笑而不语,伸手将她搀起。那一瞬,宫中的檀香与往昔的温情一同回荡在心头他忘了猜疑,只记得旧情。
二人入殿,行过君臣之礼,方才落座。宫娥奉上香茶,香气缭绕,氤氲间似连空气都带了甜意。
赵匡胤笑道:“梓童,你不是说有新曲?让孤听听。”
话音未落,韩素梅的眼圈微红,纤手攥着丝帕,低头轻轻抽泣。那一声压抑的呜咽,像一根细针,直刺进赵匡胤的心。
“梓童,怎么了?”他忙放下茶盏,语气慌乱,伸手为她拭泪,“是谁惹你生气了?你但说无妨。”
韩素梅一抽鼻尖,声音哽咽:“万岁……奴初入深宫,人生地不熟,只有万岁是亲人。奴原想着朝夕得见,承欢膝下。可这四日不见龙颜,奴心乱如麻,坐卧不安,夜不能寐,茶饭不思。若真是失了圣心,倒不如死了干净。”
她说得声声哀怨,泪珠滚落在檀木地上,如碎玉坠地。
赵匡胤心头一软,怜意翻涌,急忙握住她的手:“素梅,你胡思乱想什么?朕只是政务缠身,实在分不开身。你当宽我几分心,莫要埋怨。”
韩素梅抬眼,泪珠挂在睫毛上,幽幽一笑:“不对。宫中三千粉黛,个个貌美如花,我素梅不过凡尘一人,哪及她们万分之一?万岁日理万机,也难免移情别恋。”
“胡说。”赵匡胤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当年你我患难相识,恩情不薄。你以为我赵匡胤是薄幸之人吗?只是……朝中事多,确实烦心。”
韩素梅低声问:“烦心?因何事?”
赵匡胤叹了口气,眉头深锁:“还不是你哥哥那一场闹事。郑子明与他冲突,当街动手,闹得人尽皆知。你说,叫朕如何做人?”
韩素梅一怔,忙装出惊慌神色,起身下跪,泪落如雨:“万岁,小奴请罪!”
赵匡胤连忙起身相扶:“你有何罪?”
“我兄长愚顽不化,惹怒三王千岁,该杀!幸蒙圣恩不究,我怎敢无动于衷?今日请罪,只求陛下莫因他连累奴家。”
她伏地的身影娇小,声音带着颤抖。赵匡胤看着这模样,心中那层隔阂顿时化去大半,轻叹一声:“素梅啊,朕原还怕你心疼哥哥,来闹这一出。谁知你如此明理,孤王反倒惭愧了。”
韩素梅抿唇一笑,柔声道:“万岁恕罪便好。”
赵匡胤搀她起身,笑意已带温度:“来来,不提那些不快的。传膳。”
御宴很快摆上。金盘玉碗,珍馐琳琅。殿中笙箫轻起,夫妻对坐,推杯换盏。韩素梅笑意盈盈,举杯遥敬:“万岁,妾今日能得您宽恕,已是天恩。”
赵匡胤举杯一饮,笑道:“你呀,心思多,总担忧些没影儿的事。”
韩素梅柔声道:“妾不是担忧自己,是替兄长担心。他与三王千岁结下嫌隙,虽蒙陛下调解,但难保日后不再起风波。哥哥性直口快,而三王权重名高,妾怕……怕这嫌隙成了大患。”
赵匡胤摇头:“三弟心直性耿,不是那种睚眦必报之人。打也打过,气也消了。你哥哥养伤就是了。”
韩素梅轻轻叹息,语气柔中带锋:“不怕没好事,就怕有坏人。若旁人从中挑拨,万岁的一番好意岂不白费?依妾看来,万岁不如趁此良机,为两人和解。免得小事成仇,化不开了。”
赵匡胤沉吟:“怎么和解?”
“很简单。”韩素梅抬眸,目光盈盈生光,“一人是陛下的御弟,一人是陛下的内兄,都是自家人。万岁只要居中设宴,左右相劝。奴替兄长当众请罪,您再以皇恩调和。若三王千岁体念圣意,必不会再计较。这样,恩怨两消,万岁也可高枕无忧。”
赵匡胤听完韩素梅的话,眉开眼笑,连声称赞:“哎呀,梓童果然足智多谋,替孤分忧解愁,就这么办!”
他当即转头吩咐内侍:“传旨,召郑子明、韩龙入宫赴宴。”
夜色如水,汝南王府灯火正明。院中槐影婆娑,风吹动廊下的灯笼,微光摇曳。郑子明换下朝服,卸去冠带,披一件青色便袍,正坐在厅中与儿子郑印嬉笑。
陶三春端来一盏热茶,眼神却始终带着担忧:“老爷,万岁那边……怎么发落的?”
郑子明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接过茶盏,笑声豪爽:“还能怎么?我那二哥待我如手足。你以为他会帮着韩龙?二哥说得明白:‘打得对,打得好。’这口气总算出了。”
陶三春闻言,眉心微蹙,目光一闪。她虽是武门出身,却心思细腻,察觉其中不对劲赵匡胤贵为一国之主,怎会如此偏袒?再者,韩龙毕竟是皇亲,面子岂能不顾?但她知道丈夫脾气倔强,若此时多言,只会惹他不快,便按下心头疑虑,淡淡叮嘱:“日后在外,多避着韩家的人。锋芒太露,终非好事。”
郑子明哈哈一笑,搂着妻子肩头:“娘子放心,我郑某人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韩家那条虫?”
陶三春只微微一叹。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总觉得有一层不祥的阴影正悄悄逼近。
几日平静无事,风波似已散去。
那晚,夜风微凉,星光点点。晚膳过后,郑子明与陶三春坐在堂中,教郑印识字。小儿朗朗的童声在厅内回荡,带来几分家的温暖气息。
忽听外头脚步匆匆,一名内监气喘吁吁跪下宣旨:“奉圣命召汝南王入宫饮宴!”
郑子明闻言,喜形于色:“好啊,许久未同二哥痛饮,这次该好好畅快一回!”
陶三春心头一紧,立刻拦住他:“且慢!宫中设宴,不在白日却在夜里,你不觉奇怪吗?”
郑子明笑着摆手:“我与万岁情同手足,饮酒夜谈,有何不妥?你个妇人家,莫要多疑。”
陶三春神情凝重,语气加重:“老爷,你与韩龙的事刚过几天,未必真完。人心险恶,防不胜防。今夜宫中设宴,我总觉不是良机。”
郑子明不耐烦地系好衣带:“你哪来这么多忌讳?二哥为人磊落,岂会害我?你莫要疑神疑鬼。”
“我怕的不是皇上,”陶三春声音低了下去,“是有人借皇上之名,另有图谋。伸手是祸,蜷手是福,冤仇宜解不宜结。老爷,今夜万事谨慎。”
郑子明一怔,随即爽朗大笑:“你啊,总是多虑。打了人便打了,怕什么!再说,皇上若真怪我,还能召我入宫饮酒?我郑子明打的,是他最看不惯的韩龙,他巴不得我揍那家伙呢。”
陶三春见劝不住,只好叮嘱:“那也罢。进宫后少饮几杯,言语谨慎。若有异状,立刻回府。”
郑子明笑道:“知道知道!你呀,就操不完的心。”
他俯身抱起儿子,笑着道:“黑小子,等爹回来给你脱衣睡觉。”
小郑印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道:“爹爹早些回来!”
郑子明拍了拍孩子的头,转身大步出门。
廊外风起,灯笼被吹得摇晃,光影落在他的盔甲上,映出一抹冷光。陶三春立在门槛内,目送他远去,心底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沉重如铅。
夜风卷起院中的尘香,拂过她的衣角,带着一丝莫名的凉意。
她回到厅内,灯火摇曳,窗纸抖动。那一刻,她的心头仿佛被什么压住似的,久久不能安。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桃花宫灯影如织,香烟氤氲。韩素梅独坐妆台前,指尖缓缓抚过一盏盛满琥珀色液体的金杯,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烛焰映着她的面庞,美丽却带着寒意。
那杯酒香烈如兰,却暗藏杀机。
宫门外,风吹过花影,夜色如墨。
命运的线,已在不知不觉间,紧紧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