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水落石出(2/2)
高怀亮枪挑不及,紧急勒马偏身,镫带一绷,堪堪避开。黑暗之中眼花心乱,却听得“轰隆”一声闷响陆天雕那锤已重重砸在坐骑的前胸夹袢。只听马嘶一声,皮肉迸裂。那匹青鬃马痛极惊狂,四蹄乱蹬,嘶啸如雷,扬尘飞石,转瞬间便脱缰而逃。
高怀亮几乎被掀翻,慌忙低伏在马背上,死死扣紧铁过梁。冷风如刀,夜路如梦。那匹马疯了一般狂奔,逢沟越沟,遇岭翻岭,连河水也照直踏过。寒水飞溅,马嘶声中带着绝望。
他抽缰怒喝:“给我站住!”可那兽已失性,越勒越狂。枪柄拍在鞍上,震得他掌心生疼。风卷衣袍,星光被撕成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渐白,山影浮现,天光微亮。那匹马跑得筋断力尽,终于停在一处荒野。
高怀亮下马一看,战马满身汗水,像水洗一般,鼻息粗重,四蹄发抖。他心疼地拍了拍马颈,松开肚带,卸下鞍子,任它喘气。周围寂静,只有风声在林间低吟。
四野无人,荒草连天。
高怀亮站在原地,心头一阵惶乱
“私自出营探阵,已犯军令;哥哥又被困阵中,若有闪失,我如何活于世上?”
想到这,他双拳紧握,眼中闪着血光。
“先回营请罪,再请元帅救人!”
他重新上马,沿着一条山道前行。前方云雾笼罩,松林密布,山风夹着松脂味扑面而来。
正走着,忽觉脚下塌陷。
“轰隆”一声巨响,尘土飞扬,天地一转,连人带马直坠下去。
落地时,重击之力几乎震碎骨头。高怀亮胸口一闷,耳边响起怪异的“嘶嘶”声,睁眼已被白粉迷得泪流满面。空气呛得人直咳原来坑底铺满石灰。
“倒霉!真他娘的倒霉!”他咬牙暗骂。
正欲挣扎,忽听林外脚步声杂乱。
十余个喽兵持刀持叉,带着铁钩和绳索冲来。为首的一个戴着破铜盔,冷笑着喊:“有个冤大头掉下来了!快捆起来,见寨主!”
喽兵纷纷跳下,把他连人带马一并套住。高怀亮眼被迷得生疼,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心中发怒,却动弹不得。
“人要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叫几个山贼抓住,传出去还不笑死人!”
众人把他拖上山路。山风呼啸,松针簌簌。走了约半个时辰,转过一座岭,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大寨隐在山腰,木栅高筑,旌旗猎猎,青烟袅袅。
喽兵推着他穿过吊桥,进入大厅。
“见寨主!”
厅门高悬兽皮帘,门口两排大汉赤膊持刀,胸前护心毛直竖,脚下沾泥。粗犷的气息扑面而来。
高怀亮心想:这寨主八成是个青面獠牙的匪头。
然而,当他被推进大厅的一刻,却怔住了。
只见两侧分立二三十名女兵,青衣束甲,手执双刀,目光冷厉。堂后虎皮椅上,端坐一名女子。
她不过二十出头,身姿修长,青缎绢帕罩头,左鬓垂一枚红绒球,斗篷上绣满百花。那一张瓜子脸,白中透红,眉眼如画,唇齿生光,偏偏眼角微挑,透着几分凌厉与英气。
美得惊人,却又让人不敢直视。
高怀亮愣住,暗道:“好个女寨主,原来这山上竟藏着个花容女贼!我倒是冤得不轻。”
喽兵喝道:“跪下!”
他冷哼一声,笔直而立。两名喽兵上前按他肩头,他一动不动,如山岳。那壮汉怒喝:“敬酒不吃吃罚酒!”抡起棍棒,眼看就要砸下。
“住手。”
女寨主的声音冷而清,似泉石间风。她微微抬手,眼神带着几分审视:“算了,不跪就不跪。说吧,你是谁,为何闯入我山寨?”
她的语气虽平,却有不容抗拒的威势。
高怀亮见她并无杀气,心中一缓,压下怒气,拱手道:“在下……行路之人,本往晋阳,不料迷途坠坑,被贵寨擒来。望寨主明察。”
女将微微一笑:“口气倒不小,字字有骨。你是何方人氏,贵姓大名?”
高怀亮心头一紧,心想:此地是河东地界,北汉势力盘踞,若让她知道我是大周将领,非死不可。转念一想,不如冒名杨家。于是抱拳答道:“在下火塘寨人氏,名叫杨继亮。”
话音一落,陆青莲原本冷淡的眼神瞬间变了。她倏地起身,眉毛竖起,眼光如炬,语气森冷:“你说什么?你是杨继亮?杨衮的干儿子?你爹是高行周,你叫高怀亮,是赵匡胤营中先锋官,对不对?”
高怀亮心头一震,暗叫不好这女子竟把自己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他犹豫片刻,只得硬着头皮笑道:“啊……正是。”
陆青莲冷笑一声:“好个高怀亮!阳关有道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自来投。你敢闯我陆家寨,还想活着出去?来人绑在外头,斩了!”
“是!”喽兵应声而动,立刻上前扭住他双臂。
高怀亮不慌不忙,反倒笑了笑,语气沉稳:“且慢。陆姑娘,我既死在此处,也要死个明白。你为何要杀我?”
陆青莲目光一寒,沉声道:“告诉你也无妨!此地乃龙口山陆家寨,我父陆松,字维胜,我兄陆天雕,号大锤将。前些日子,我师兄白从辉上山求援,说与赵匡胤交战,连吃败仗,请我父兄下山助阵。如今我陆家父子已至晋阳,在北汉王帐下摆阵对敌。你身为周将,却跑到我寨门前,不是自投罗网又是什么?你说,该杀不该杀?”
听到这里,高怀亮心里一凉果真撞在刀刃上。
他抬起头,长叹一声:“是该死。”
这句话说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哀求。
喽兵推着他往外走,他神色平静,脚步沉稳,反倒让人不敢小觑。
正当刀光即将落下时,背后忽传一声轻柔的女音:“且慢动手!”
众人一怔,转头看去,只见一道身影快步而来。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身姿轻盈,衣衫鲜丽,红襟绿裳在风中翻飞,犹如山中初放的芙蓉。她的眉眼与陆青莲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温柔灵动。
喽兵立刻齐声下跪:“二小姐回来了!”
“免礼。”少女微笑着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被绑的高怀亮身上,“这是谁?为何在门前行刑?”
一名喽兵答道:“是个周营奸细,被大小姐下令处斩。”
少女皱了皱眉:“在寨门口杀人,血污满地,太煞气。且慢杀,我去见姐姐。”
说罢,她步履轻盈地走进大厅,随行的乳母陈氏连忙在旁低声禀道:“大小姐,二小姐回来了。”
陆青莲眼中一喜:“妹妹!快进来!”
少女进门,盈盈一拜:“姐姐在上,小妹有礼。”
陆青莲上前相扶,语气柔和了几分:“妹妹,请起。几年不见,可想坏我了。一路可平安?”
“风雪大,耽搁了几日。”陆青凤笑道。她天生一股灵气,笑容中透着明慧。
两姐妹寒暄片刻,陆青凤忽然问:“姐姐,门外那人是谁?怎么要杀?”
陆青莲面色一冷,将高怀亮误闯山寨、报假名、身为周将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陆青凤听完,沉思片刻,摇头一笑:“姐姐,这个姓高的犯不着杀。斩了他,不过臭块地罢了。倒不如押送到晋阳,交给父亲。一来能在刘王面前请功受赏,二来也显我陆家忠心与威名。这样岂不更光彩?”
陆青莲皱着眉,抿了抿唇,声音里透出几分不舍:“你说得虽有理,可妹妹,你还小,又多年未出山,晋阳战火方炽,万一有个闪失”
“姐姐!”陆青凤上前一步,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激动,“我在竹影山跟随师父彩霞圣母八年,刀剑拳掌皆有根基,岂能一辈子困在深山?此去,不单是押解一名俘虏,更是为父助阵、报效国家的机会!”
陆青莲沉默良久,终是叹息:“你这性子,和爹年轻时一模一样……倔得要命。”
乳母陈氏站在一旁,轻声劝道:“大小姐,让二小姐去吧。我年纪大,走南闯北见得多,我随她一道,凡事好有个照应。”
陆青莲目光一转,细细打量陈氏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心中一松。她对陈氏的忠厚素来信任,点了点头:“陈妈,那就拜托你护着青凤。妹妹记住,到了晋阳,先见父兄,不要轻信外人。凡事稳重,切莫逞能。”
“我知道了,姐姐。”青凤笑着上前,抱了抱姐姐的肩膀,那一刻,姐妹情深如昔,唯有烛光摇曳,映出两人脸上的不舍与倔强。
当夜,山风呼呼吹响,马嘶声阵阵。陆青莲命喽兵备好车辆,二十名男兵押解,又挑选四名女兵随行。高怀亮被五花大绑,扔上囚车。铁链环声在夜风中叮当作响。
陆青凤骑在马上,清风拂面,月光洒落她一身青衣,映出锋利的轮廓。
陆青莲站在山门下,望着车队渐行渐远,忍不住高声叮嘱:“妹妹,到了阵前务必谨慎!高怀亮乃虎将,狡猾异常,切不可大意!”
“姐姐放心!”青凤回身一笑,鞭影一闪,马儿长嘶而去。
车轮碾过石路,松针纷飞。山道蜿蜒而下,星光在林间闪烁,如同无数盏冷冷的灯火。
他们走得很慢山路难行,又要防周营探哨。直到天色渐黑,远远已能望见晋阳城北的烽火亮起,陈氏才提议歇脚:“二小姐,夜深了。再往前走,怕要误进军营,不如在前边那片林子歇息吧。”
青凤望着远处的暗林,微微点头。
众人便在林间扎下帐篷。火光燃起,炊烟袅袅,喽兵煮饭。青凤脱下斗篷,神情略显疲惫,却仍巡视一圈,吩咐:“看好了那人,别让他跑了。”
“遵命!”
十名喽兵押着高怀亮,将他绑在一株粗松上。绳索勒得紧,手腕早被磨破,血痕斑驳。
夜风吹动树梢,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满是倦意与沉默。
青凤回帐后,才发现陈氏坐在铺上,面色苍白,泪流满面。
“陈妈,你怎么哭了?”她急忙上前。
陈氏慌忙擦泪,嘴角微颤:“没事……没事……”
“哪能没事?是不是姐姐说你什么不该的话?还是喽兵怠慢你了?”
陈氏摇头,声音低哑:“都不是。”
“那你哭什么?”
陈氏忽然抬头,目光中闪着复杂的光:“我哭你……哭你命苦,哭你不知身世,还替仇人卖命。”
“你这话什么意思?”青凤心头一跳,俏脸渐渐冷下来。
陈氏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二小姐,我把你当亲闺女看了十五年,如今不说,我怕你一辈子被人蒙在鼓里。你……你不是陆家亲生的女儿。”
青凤怔住,身体僵在原地,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陈妈,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陈氏咬牙,泪水止不住地流。她颤声道:“十五年前,你的亲生父母被奸臣陷害,全家满门抄斩。是我家老爷看不过眼,偷偷救下你,还将你送到陆松府收养。那年你才三岁。陆松怕惹祸,就对外说你是他次女,自此隐瞒真相。”
青凤只觉脑中一片轰鸣,脚步踉跄。
陈氏继续道:“陆松后来投了北汉刘王,为虎作伥,陷害忠良!你现在还要押着周营将领去投刘王这不是替仇人送命吗?我心疼你,我怕你有一天死也不明白自己替谁而战!”
“够了!”青凤低声喝道,唇色苍白如纸。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泪光与怒火交织,“陈妈,你说的……都是真的?”
“句句属实!”
青凤浑身一震,喉咙发紧,半晌才吐出一句:“好啊……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