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爱恨情仇(2/2)
远处,微弱的火光映出一个身影。那人披甲倚树而坐,盔缨凌乱,面色灰白。正是高怀德。
他已困守山中多日,战马饿得发颤,人也虚弱。此刻忽闻呼唤,他警觉地举枪:“什么人?”
“哥哥!”高怀亮跃下马,奔过去,重重跪下,声如哽咽:“哥哥在上,小弟怀亮叩见!”
高怀德怔住,灯光照亮他弟弟的面容那眉眼间的神情,与当年的记忆重叠。他喃喃道:“你是……怀亮?真是你?”
“是我。”高怀亮热泪横流,把金良祖送信、认祖、被擒的经过一一道来。
高怀德听完,心中百感交集。十五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崩塌,他用力握住弟弟的肩膀:“二弟,咱娘夜夜梦你,父亲临终还惦着。天意让我们兄弟今夜重逢,真不枉此生!”
两人抱头痛哭,泪湿战甲。
杨喜急声提醒:“二位少爷,此地危险,快出山!再迟一步,就出不去了!”
高怀亮抹了一把泪,转身喝道:“哥哥,骑马走!”
众人翻身上马,往山口疾驰。
山口的守军早得了曹翰的命令,正搬石设防。忽见黑影疾驰,高怀亮冲在最前,怒吼声震天:“汜水关军卒听着!我今日只借道救兄,不想多造杀孽。谁敢拦路,休怪我枪下无情!”
对面弓弦作响,箭如雨下。高怀亮双臂翻舞,长枪旋转成银色光圈,箭矢纷纷落地。他们冲入乱军,血光乱溅。
曹翰在后高喊:“堵住他们!活捉反贼!”
“扑!扑!扑!”三声急响,枪影翻腾。凡阻路者皆被挑翻,血流如线。高怀亮浑身染血,眼神冷如寒铁。
这一战,他不再是“杨家八少爷”,而是一个被逼至绝境的野狼。
天汉山下,月光惨白,血光似火。杨家兄弟终于闯出包围,奔向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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汜水关营中,崔虎跪在帐前,声音发抖:“启禀老王爷高怀亮忘恩负义,背叛杨家,救出高怀德,杀我部将,如今已投降大周!”
话音落地,杨衮脸色骤变。
他猛地一震,仿佛心口被重锤击中,双手发抖,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一倒。
“父王!”
“老王爷!”
丁贵、杨继业等人一拥而上,慌忙将他抬上椅子。丁贵急急为他掐脉松肩,众人乱成一团。崔虎面如死灰,连呼吸都不敢重。
片刻后,杨衮悠悠醒转,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他投周……也罢。”
眼角的泪无声滑下。那一刻,这位一生铁血的老将,第一次露出苍老与无力。
众人还想再劝,杨衮只是摆手:“你们歇去吧。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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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他辗转难眠。烛光摇曳,映在满是刀痕的床柱上。窗外的风声似在哭,似在叹。
他闭上眼,却无法不想。十五年前的那个孩子瘦弱、怯生,跪在他膝下叫他一声“爹”。他教他练枪、带他征战、待他如己出。如今,却换来一句“投降”。
“我白疼他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你要认祖,也罢;你要保周,也罢;可你该叫我一声‘爹’呀……”
泪从眼角流出,落在手背上,像烫人的火。
晨雾未散,火塘寨内的天色灰白一片。帐外寒风卷着松烟气息,吹得灯火摇曳不定。
杨衮彻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天色微亮,他终于起身披衣,声音沙哑地吩咐:“继业,去,把高怀亮找来,我要问问他。”
这句话,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血。
然而,这一声命令,却是错的。
杨衮今天糊涂了
他忘了,世上最不该派去找高怀亮的人,就是杨继业。
兄弟俩从小一块长大,却情如冰炭。杨衮心软,对义子高怀亮的宠爱远胜亲生。吃的、穿的、用的、教的,全都偏向怀亮。哪怕两人比武、争执,杨衮也总护着那干儿子。
“继业,你学着点你八弟,人家比你灵!”这句话,杨继业听了一辈子。
他没少因此吃亏。甚至当众挨打、受训,心里那股压抑的恨意,像火埋在灰下,越烧越深。
如今怀亮叛逃,杨衮反倒派他去“找人”这哪里是找人?简直是送命。
杨继业心里冷笑,转身出门,脸色比霜更寒:
找他干什么?见着他,我要他血债血偿。
他没有带兵,独自上马。盔甲未束紧,披风也没系好,整个人像一道寒光,直奔大周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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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高怀亮刚救出兄长,已在周营中歇下三日。
山外的雪化成泥,营中灯火通明。兄弟二人说笑叙旧,三日来并无安宁。高怀德喜极而忧喜的是弟弟归来,忧的是他仍未与杨衮父子言明。
“二弟,”高怀德语气里有恳切,“你既已认祖,何不随我入大周?这样兄弟同心,永不分离。”
“哥哥,我不是不愿。”高怀亮低头,声音发涩,“我爹待我如亲骨肉,我怎能不辞而去?我得亲口向他交代。”
杨喜在旁叹气:“八少爷,你救出高先锋,崔虎必恨你入骨。你若回去,不是死路一条?暂且留在此地,等老王爷气消,再回也不迟。”
高怀亮犹豫了。窗外风声如诉,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也好,再等一日。”
天将破晓,营门外传来军卒急报:“高先锋!门外有一员将,指名点姓要见您他说自己叫杨继业!”
高怀亮心头一动,脸上露出笑意:“我七哥来了?那一定是爹到了!我得回去。”
“要我同行吗?”高怀德担心。
“不必。”高怀亮翻身上马,“家事我自己了结。”
他带着几缕晨雾出了营门。远处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营外土坡上,一骑独立,盔上红缨,枪尖寒光。那人神情冷峻,正是杨继业。
高怀亮策马上前,笑着抱拳:“七哥,一向可好?小弟有札了。”
“住口!”杨继业喝道。
他眼中有怒,有痛,更有多年压抑的怨气。声音如铁打在石上:“谁是你哥哥?你姓高,我姓杨!你叛我父,投我敌,咱们是死对头!今天我要你命!”
“七哥,你别发火。容我说完一句话”
“少废话!”杨继业打断他,枪一横,杀气扑面。“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忘恩负义,背主叛恩,今天我要替爹爹泄恨!你死,也算报恩了!”
他催马上前,银枪破风,“刷刷刷”三枪连出,枪影如霜。
高怀亮却没还手,只是勒马退避,声音颤抖:“哥哥!天作证,我没忘恩!我有难处!”
“没人听你蛤蟆叫!着枪!”
第四枪,带着破空的怒气,直奔怀亮胸口。
怀亮心一横,索性张开双臂,不闪不避。枪尖在胸前一寸处停住,风声呼啸。
他眼圈通红,低声道:“七哥,我不敢还手。杨家待我天高地厚,爹爹倾囊传艺,我怎敢逆他?我恨自己当年不懂事,仗着宠爱欺你们,尤其你我心里愧得很。今日若要我死,我无怨。只求你,带我去见爹一面。”
话声一落,风停了,天地间只剩两匹马的喘息。
杨继业手中长枪微微颤抖,额角青筋暴起。他牙关咬紧,枪尖在怀亮胸前轻颤,却终究没有刺下去。
他胸口翻腾着怒火与哀恸
他恨这个弟弟,却又舍不得真杀。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灰黄一片。
高怀亮仍旧低着头,声音沙哑:“七哥,我只想见爹一面。若他要我死,我跪死在他面前,心也安了。”
山风呼啸,晨雾如烟。两骑马在谷口对峙,枪尖与枪尖相距不过三尺。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火药味。
杨继业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怒火几乎要从眼里喷出来:“你少装忠厚!我看你这副嘴脸就恶心。接枪!”
高怀亮胸中一沉,原本还想忍着,可被哥哥逼得节节退让,脸上血色也退了三分。他长叹一声:“七哥,我真不想与你动手。”
“少废话!”杨继业怒吼,银枪电闪,一枪直刺胸口。
怀亮被逼得连退两步,终于忍不住,横枪一格,火星四溅。两马一错镫,战意顿起。
“七哥,我敬你是兄长,不想与你动手。要真拼命你差得远呢!”
这话像火倒油,杨继业彻底炸了。
“我爹教你不教我!你仗着那点偏爱,如今反来奚落我?看我不拼了你!”
怒火化作力气,他的每一枪都带着屈辱与嫉恨,猛、准、狠,却全被高怀亮稳稳格下。
两人马踏烟尘,枪影如龙,斗得地动山摇。
杨继业满头大汗,呼吸粗重,衣袍被风掀开,汗水顺着下巴流淌。
“七哥,你还扎呀?”高怀亮一边挡,一边苦笑,“你这也太不知自爱了。我欠咱家情分,不想动真格的。若我真还手,你早没命了。”
“你少逞口舌之快!”
“看看你自己衣裳吧。”
杨继业一愣,低头一看,胸前的战袍上,赫然有几个被枪尖划出的洞口,布条被风一卷,猎猎作响。那是高怀亮留的每一枪,都擦着他身体的皮肉,只差一寸便能取命。
他愣了好一会,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羞怒交加,仿佛有人当众扇了他一巴掌。
“你!”
他什么也没再说,猛地一拉缰绳,掉头回营。马蹄踢起尘土,背影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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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山下,杨衮坐在营中,神色阴沉。
忽听外面马嘶人喊,片刻后,杨继业冲进营门,盔歪甲乱,披风破碎。他一见父亲,膝一软,重重跪下,泪流满面。
“爹!孩儿没脸活了!”
杨衮一怔,心里突地一紧:“怎么了?”
“当初您偏心!干儿子您疼,亲儿子您骂!如今好了,人家翅膀硬了,投降大周,反手拿着您教的枪打孩儿!我若不是跑得快,坟头草都长一丈高了!”
他一边说,一边抽剑往脖子上抹。
杨衮惊得大叫:“继业!”猛地抓住儿子的手腕,剑刃划破衣袖,血珠滚落。
“你见着怀亮了吗?”
“见了!”杨继业哭声凄厉,“他说他爹早死,让我别多管!我气不过,跟他交手……他羞辱我,把我征袍扎成这模样!”
说完,他抓起自己的衣襟一扯,战袍破得不成样子,布条随风摆动。
杨衮一看,胸口那口气再也压不住了。
他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抓着椅把,眼中泪光与怒意交织,声音颤抖如雷:“好哇……小孽障!十五年养你成人,你竟敢拿我教的枪,挑我儿的袍,辱我杨家门风!”
他猛地起身,声音如霹雳:“来人备马,抬刀!”
众将不敢动,只见火山王亲自披挂。银甲罩体,铜锤上肩,走线绳紧缚,盔缨飞扬。那一瞬间,他不再是白发老者,而是怒火焚身的雄狮。
他跨上战马,冷声道:“我亲自去问问高怀亮,还认不认我这个爹!”
战鼓未响,风已起。
老将披甲而去,甲光映得山谷如火,锤影如雷。
不多时,天汉山外,旌旗卷动,雷声滚滚。火山王一马当先,杀气冲天,迎面便是大周先锋的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