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将计就计(2/2)
“赵匡胤!”高行周怒叱,“为何不还招?”
赵匡胤勒缰,沉声道:“老王爷乃我父旧识,我怎敢以小犯上?”
“既知人伦,何随郭威造反!”
赵匡胤面色沉重,胸口起伏:“昏君无道,忠臣被诛,我被逼无家、无路,只得随义师举旗!此举非为私怨,为天下苍生耳!”
“少废话!”高行周暴喝一声,双臂一震,长枪如狂龙出海,枪头晃动,三点寒星直取赵匡胤前胸。
赵匡胤挥棍格挡,但这一次,他真感到那股力道沉如山岳。棍被挑起,手腕一麻,虎口裂开,血珠迸出。
高行周冷哼一声,左手猛探,抽出亮银锤,霎时风声大作。枪锤齐出这正是高家秘技“枪里藏锤”。
赵匡胤瞳孔骤缩若这一锤砸实,连人带马都得粉碎!他几乎是凭本能翻身藏入马侧,银锤轰然砸在铁过梁上,“当啷”一声脆响,铁屑飞溅,战马嘶鸣着乱窜。
赵匡胤狼狈复坐鞍桥,胸口起伏,心跳如擂鼓,背心早被冷汗浸透。 “险些没命。”他暗叹。
高行周再度举枪追击,后军趁势杀来。赵匡胤眼见局势不利,心念电转:若引其入阵,定乱我军心。他一咬牙,拨马后退,伺机脱身。
但高行周未再追他,而是直扑郭威主阵!
“护帅!”赵匡胤厉喝,却已迟。
高行周枪如流光,连挑数将,铁血飞溅,箭雨也挡不住他那股凶势。枪花闪动间,数名亲兵倒地,鲜血溅满郭威战袍。
郭威怒极,拔出金刀迎上,二人大战数合。高行周老辣狠准,枪势刚猛无双,“当!”地一声,将郭威金刀磕飞,顺势一挑,枪尖掠过郭威肩头,血花四溅。
山风猎猎,雪光苍茫。郭威败阵而逃,披甲满尘,鲜血在盔缨上结成暗红的痂。他拼命策马,身后尘浪翻卷,高行周如鹰紧追,银枪寒光一线不散。
两军阵线早被拉开,喊杀声远去,天地只余风与蹄声。高行周死盯着前方那一点金甲光影,怒火在胸中翻滚这场乱世的罪魁,怎能再让他逃脱!
马蹄踏过冻土,惊起碎冰。风中血腥与马汗交织,高行周的坐骑已四蹄冒烟,鼻息粗如雷。前方郭威策马冲进一片松林,树影浓密,风声呜咽。高行周追入其中,枝叶刮甲,松针洒落,天地似一口黑井。
等他冲出林端,只见前方三岔路口,积雪没膝,三条小径蜿蜒曲折。郭威踪迹全无。
高行周勒缰止步,手搭凉棚细望,寒风呼啸,万籁俱寂。他的额角渗出汗珠,缓缓滴落在盔甲上。思索片刻,他策马走入中道,走了半里,不见人影,又折返往左。
不多时,眼前现出一条封冻的河,冰上覆霜,映着斜阳泛白。高行周俯身察看,见冰面上留着数行马蹄印,到河心便消失不见。他心中一喜:郭威必从此过!
他策马上冰,薄霜“咯吱”作响,风卷斗篷,寒气直透骨髓。过得河去,山脚升起一片松林。穿出林端,豁然开朗依山傍水处,一座小院静卧雪下。
篱笆竹墙,柴垛成行,院中五间草屋新糊窗纸,洁白如雪。阳光映在屋檐的冰棱上,闪出冷光。那静寂与安宁,仿佛不属于这纷乱尘世。
高行周勒马而立,心中微动:“此地清幽,若人避世,此为良所。郭威若躲此间,正合情理。”
他翻身下马,将银枪靠在树上,细听片刻,四周无人。推门而入,木门未闩,吱呀轻响。
院内寂静,忽而,一阵琴声自屋中传来清越悠扬,如山泉流玉,似风过松涛。那琴音时而激昂如剑鸣,时而轻柔若泣,映着风雪天色,竟让这铁血将军心中微微一颤。
他屏息而听,步履不觉放轻。琴声如烟,他随之靠近堂屋,正欲探看,忽听屋内琴音一止,一个温润的声音传出:
“童儿,外面有人听琴么?”
片刻,一个童仆掀帘而出,见高行周立在门前,略带警惕:“老丈是何人?来此何事?”
高行周心中一惊,思忖片刻,笑道:“老夫行路匆匆,渴求一杯清水。”
童仆略一迟疑,回屋通传。不多时,一道温和的声音自屋中传来:“请客人进来歇脚。”
高行周推门入内,屋内炉火微明,一位青衫儒生正收琴而坐,三十余岁,面白如玉,眉目清朗,气度超然。
高行周一拱手:“冒犯之罪,老夫高行周,多有叨扰。”
那人微笑起身:“原来是高王爷驾临,失迎。童儿,奉茶。”
“是。”童仆端来热茶,清香四溢。
高行周看着眼前的书卷与古琴,心生敬意:“先生雅好风雅,抚琴如流水,令人心折。”
儒生淡然一笑:“平生无他志,不过以琴遣日,以静养心。”
“先生可真是得道之人。”高行周端茶一抿,忽叹道,“高某方才追贼至此,不知先生可见那叛贼郭威?”
那人手指在琴面轻轻一顿,神色微敛。片刻,他抬头微笑,语气平静:“将军恕罪即便我看见了,也不能说。”
高行周眉头一皱:“为何?莫非你也要庇护逆贼?”
那人缓缓摇头,眼中映着火光,声如清钟:“我若指路,使一命殒于刀下,便是助人杀戮。郭威虽有罪,天下之乱,未必尽由他起。若天下人人皆以刀为理,那我这琴声,又有何意义?”
屋中炉火温柔,琴声复起。那青衫书生抚弦如风,指下流淌的音色似有万语千言,沉静而清透。高行周端坐在火旁,脸上光影交错,心思纷乱。他一生听惯了战鼓,如今却第一次被琴音震住那声音像在责问,又像在怜悯。
他压低声音道:“先生,郭威乃反叛之徒,罪不容诛!他弑君之心昭然若揭,天下若无纲纪,岂不乱成妖氛?”
书生抬起头,眼中澄澈如秋水,声音却冷静得让人心惊:“高王爷所言,乃忠臣之语。然而你看郭威是反叛,百姓却视他为救星。你眼中他背叛了皇恩,百姓眼中他却替天伸冤。”
高行周一怔,眉头紧锁。书生放下琴,慢慢起身,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轻声道:
“如今的天子,不顾百姓生计,征民筑宫,役夫万里。京都勾栏日夜喧嚣,而田野饿殍遍地。奸臣当道,祸国殃民。百姓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郭威起兵,名曰‘为国除奸’,民心皆向之,江北乡野间,老妪童子皆拍手称快。你可知,天下并非都以宫廷为心。”
高行周沉默半晌,低声道:“那赵匡胤,也算反贼。听闻他闹勾栏,杀御妓,这也是‘为民’之举?”
书生回首一笑,神色淡然:“世人称他豪侠,敢怒敢言。你朝之上,权臣恣肆,能有一人敢为苍生愤起?赵匡胤虽为匹夫,然有丈夫之气;郭威虽为旧臣,然有问天之心。老王爷,你若执铁律以视天下,岂不把黎民心都逼到敌营去了?”
高行周沉声叹息,手指摩挲着膝头的甲片。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良久,他轻声道:“先生所言,老夫明白几分。只是我受皇恩,怎能背义?老臣不敢忘本。天子无德,然君是君,臣是臣。此身许国,便不能改誓。”
书生凝视他,语气转为冷峻:“王爷可知龙目无恩。用你之时,奉若圣贤;弃你之日,视同草芥。史弘肇忠心为国,结局如何?郭威若不反,今日恐怕也早成白骨。人若一味盲忠,岂非自掘坟墓?”
高行周心中一震,忽忆起昔日史弘肇被诛的消息,仍历历在目。那是他旧日的同袍,一夜之间,全家抄斩。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书生缓缓续道,“大将当择明主,俊鸟须栖高枝。王爷才智盖世,若困于昏君之下,岂不可惜?”
火光跳动,高行周沉默良久,终是低叹一声:“老朽奉命出征,岂能半途而废?身为人臣,忠则尽命。死而无怨。”
书生缓缓摇头,语气忽转为凛然:“为明主而死,流芳百世;为昏君而亡,遗臭万年。王爷胸中自有明镜,不必在我言语中求是非。”
堂中寂静,只听得雪落瓦檐的簌簌声。
良久,高行周起身,抱拳长揖:“先生高义,老夫佩服。敢问尊姓大名,容日后再来拜访。”
书生微笑,拱手道:“山中野人,无大号。日后若太平无事,王爷可再来,咱们抚琴对饮,谈天下兴亡。”
“如此甚好。”
高行周转身出屋,书生送至门口,只淡淡道:“老王爷保重,后会有期。”
门扇轻阖,琴声复起。那一曲,比先前更静,更冷,似在送行,又似在警醒。
高行周踏雪而行,心绪翻涌。那琴音缠绕耳际,如影随形。他回首望那小院,依山傍水,炊烟淡起,恍若世外桃源。心中竟涌出一丝羡慕:若无这乱世,若无这兵戈,我何苦日日血战?
他走出竹篱,欲上马归营。可当目光一转,却骤然呆住
原先拴在树下的战马不见了,连银枪与盔甲也一并消失。雪地上只留一串新鲜的蹄印,从松林深处蜿蜒而去。
正当他心惊之际,远处传来“叮铃铃”的马铃声,清脆如碎玉。高行周循声望去,只见松林那头雾气翻滚,一骑红马破雪而来,马蹄踏碎冰屑,光芒闪耀。
那人金盔耀目,绿袍猎猎,手中蟠龙金棍闪着寒光。
高行周心头一震,呼吸几乎停滞。
“赵匡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