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化险为夷(2/2)
“恕我冒犯……可叫柴一娘?”
丫环立刻瞪大眼睛:“放肆!你怎么敢直呼老夫人名讳?”
“姑娘息怒!”柴荣急忙作揖,“果真如此,我就找对人了。这儿有封门帖,烦请姑娘代为转交夫人。”
丫环皱眉:“不行!我们是内宅的人,不理外务,也不能私递书信。若被夫人知道,反受责罚。你还是走吧。”
柴荣急得额头见汗:“姑娘,我确是柴夫人家乡来人,特地投亲。若能把这门帖交给夫人,她一看就会明白。”
丫环本想拒绝,可看他那神情真切,衣上还沾着一路风尘的土灰,心里忽生怜意。
“也罢,”她低声道,“我进去试试。若夫人愿意见你,我自会通报;若她不愿,这信我也不会拿出来了。”
院中阳光斜照,檐下铜铃轻晃。柴荣在门外焦躁地踱着步,脚下青砖被阳光烤得发烫,他的心更烫。那丫环进去已经半个时辰,府门合着,里面一点动静也无。他心里翻腾不安:“能不能见到姑母?她如今身份高贵,怕是早忘了我这穷侄子吧?”
正胡思乱想,府门忽然开了,丫环轻步走出,俏生生地站在门口,对他一笑:“那位壮士,夫人叫你进去回话。”
柴荣一怔,随即一阵惊喜,连忙拱手作揖:“多谢姑娘!”那两个门军见丫环传话,也不再阻拦,冷着脸让开。
他随丫环从东便门绕入府中,甬路铺着方砖,擦得明亮;两旁花木扶疏,金桂、紫薇、瑞香错落其间,香气盈人。房屋飞檐斗拱,彩绘斑斓,院落层叠,一派富贵气象。行人皆衣着整齐,步履轻快;佣人来回传令,语声低柔。柴荣心中越走越怯这气派与他昔年家中寒舍,宛如云泥。“姑母已贵为夫人,我这粗布衣衫、破鞋尘脚,如何登这门?”
转了几重院,到了最深处一座独院。青砖花墙,檐下悬着玉兰、素心花,香气浓烈。丫环轻声道:“到了。见夫人可要规矩点,莫乱看乱动。”
柴荣连忙点头:“是。”
帘幕掀开,屋里香烟袅袅,地铺锦毯,墙上挂着山水名画。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夫人。她四十许年纪,鬓发乌黑,珠翠满头,容光照人,身穿青色绣花圆领长衫,气度雍容。她身后侍立着四名丫环,神态恭谨。
丫环低声提醒:“跪下!上边便是夫人。”
柴荣“扑通”跪地,额头微触地砖,低声道:“小人见过夫人。”
屋内一片静。夫人淡淡开口,声音温婉却带威仪:“这个公子,你是哪方人氏?”
“回夫人,小人祖籍徽州,后迁沧州。”
“叫什么名字?”
“小人柴荣,字君贵。”
“你祖父、父亲叫什么?”
“祖父柴仁翕,家父柴守札。”
“那你叔父呢?”
“柴守智。”
“你来此何事?”
“特来投亲,寻姑母柴一娘。”
“你们分别几年了?”
“十二年。”
屋中一阵沉默,夫人忽道:“你抬起头来。”
柴荣慢慢仰首,一抹阳光正从窗格斜射进来,照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那一刻,他与夫人的目光相遇。
夫人怔住了。
眼前这青年,眉骨坚毅,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熟悉的温厚。那分神态,恰如她久别的兄长柴守礼。
“你可还认得我?”夫人声音微颤。
柴荣摇头:“恕侄儿眼拙,不敢妄认。”
那女子轻叹一声,眼中已有泪光:“儿啊,你竟认不出我了么?我就是你姑母柴一娘。”
柴荣心头一震,怔怔望着她。记忆中,那是个瘦削的妇人,粗衣淡裳,面色焦黄,如今却容颜丰润,珠光宝气。他擦了擦眼睛,再看清那眉眼轮廓,终于泪涌而出:“姑母!真是您!”
柴夫人走下座来,扶住他,声音哽咽:“你长大了,越发像你父亲。可怜我兄长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她伸手抚着柴荣的肩头,泪水一滴滴坠在他发上。
“姑母!”柴荣再也压不住心头委屈,重重磕了几个头:“侄儿一路风餐露宿,今日得见姑母,真是三生有幸!”
“傻孩子,快别这么说。”柴夫人心疼地拭泪。
旁边的丫环早已跪下:“老夫人,奴婢可没难为他呀!”
柴荣忙道:“多亏她帮忙,不然姑侄也难相见。”
“好孩子。”夫人吩咐:“起来吧,你们都去忙,别吓着我侄儿。”丫环们退下,她又笑着对柴荣说:“这是你们的少爷我娘家侄子柴荣。”
众丫环行礼:“少爷安。”
夫人拉他坐到身边,打量个不够,眼里全是欢喜:“孩子,我和你姑爹这几年四处征战,马蹄未歇,实在无暇寻亲。刘王登基后,你姑爹封官,我才有空四处打听你们,派人去沧州几次都无音讯。没想到你自己来了,真是上天眷顾。”
柴荣动情地说:“姑母安好便是。只是家中凋零,叔伯多散,侄儿也在外奔波卖伞谋生,今日投奔,实非贪图富贵。”
“傻孩子,说什么话!你姑爹膝下无子,你来了正好,叫他也有个指望。”她转头吩咐:“快去元帅府传话,就说柴荣来了,让元帅早些回府。”
柴荣急忙拦住:“姑母且慢,侄儿有话要先禀。”
夫人见他神色凝重,笑意收敛:“哦?你说。”
“此事不便外传。”
“丫环退下。”
屋中静得连香炉中灰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柴夫人柔声道:“说吧。”
柴荣压低声音:“我带来了两个朋友,现住在‘胜友店’。”
“朋友?一并接来便是。”
“姑母,他们身份不便。”
“怕什么?你姑爹如今是镇守一方的大帅,来二十个人也养得起。”
“姑母,您还不知他们是谁。”柴荣深吸一口气,“一位叫郑子明,一位……叫赵匡胤。”
柴夫人脸色一变:“哪个赵匡胤?”
“他父名赵弘殷,昔为朝中武官。”
“啊”夫人惊得差点起身,“就是闹京师、杀勋贵、被朝廷悬赏的那个人?”
“正是他。”
柴夫人眉心紧蹙,脸色微白:“荣儿!你糊涂啊!那可是国犯、恶人图上的人!你怎与他结交?”
柴荣起身,恳切地说:“姑母,那是圣上的误信谗言。赵匡胤为人正直,乃天生奇才。他杀人,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绝非乱臣贼子。”
“可圣旨明言:藏匿罪犯者,灭门!”柴夫人面色发冷,低声道,“他是祸根啊,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屋内的香烟袅袅未散,阳光透过纱窗,落在雕花几案上,光影流动。柴夫人听着柴荣的一番话,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
“姑母,”柴荣语气坚定,带着难掩的真诚,“赵匡胤与我结为金兰之好,誓同生死。一路上若非他护我周全,我早死在半道。如今我既在邺都有了立足之地,怎能忘却朋友之恩?求姑母留他一命,让他在此暂避天灾人祸。”
柴一娘抬头看着这久别重逢的侄儿,眼神里既有慈爱,又有深忧。她叹了口气,语气柔和却坚决:“孩子,姑母一生无儿,娘家只你这一根血脉。你说什么我都依着,金银财物、前程人脉,我都舍得。但唯独这件事不行。赵匡胤是圣上钦犯,若你姑父知道他藏在我府中,绝不会留情。依律,这叫窝藏重犯,灭门之罪。”
“姑母!”柴荣站了起来,目光里闪着一股倔强的火,“他被昏君逼得流离失所,如今无处安身。您让我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吗?若您不肯收他,那我也不在府中待了,我与他一同走!”
柴一娘一惊,脸色变得煞白:“你胡说什么!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让你犯险!”
“要我就得要他!”柴荣的声音已微微颤抖,但语气坚如铁。
屋内的空气紧绷得似要碎裂。香炉中灰烬塌落,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柴一娘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刚找回侄子,又要眼睁睁看他离去,实在不忍;可若留下赵匡胤,便是引火烧身。
她沉默良久,眼神闪烁,终于软了口气:“你这孩子啊,真是随了你父亲的脾气,宁折不弯……”
柴荣低声道:“姑母,侄儿不敢连累您。但赵匡胤乃大丈夫,生而不甘屈于昏主,日后必有大用。如今不过避祸藏身,若能暂居府中,等风声过了,再自行离去。您可先瞒着姑父,让他住下,不必宣扬。待您看清他的人品,再定去留。”
柴夫人凝思片刻,终于叹道:“这主意……倒也可行。后院的佛堂空着,我叫人收拾出来,权作栖身之所。”
柴荣长出一口气,眼中闪着感激的泪光:“姑母大恩,侄儿铭刻在心。”
“傻孩子,”柴夫人含笑拭泪,“能留你一条念想,我就安心了。只是这事务必保密,你回去告诉他们,低调行事,切不可惹事生端。”
她走到柜前,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递给他:“这里有五十两银子,替他们换换衣裳,买点干净吃食。你姑爹回府前,不可再提此事。”
柴荣接过,郑重一拜:“姑母放心,我明日就回报平安。”
“别去了,孩子,留在府里也好。”
“二弟还在等我的信。”
柴夫人叹息,终于点头:“那就快去快回。”
出了府门,秋日的阳光洒在街巷上,照得青石路泛着微光。柴荣心中一片畅快,久悬的石头终于落地。他在人群中穿行,心想:“姑母虽惧祸,但终归是慈心。只要赵兄能进府,便有一线生机。”
他在市上买了两套新衣和几双靴子,又添了些酒肉干粮,用布包好背在身上,快步走出城门。
远处,老街的酒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天边的云层金光闪烁,城门外尘土飞扬。柴荣心里轻快,脚步也快了几分。
不多时,他回到了“胜友店”。
赵匡胤与郑子明早候在门口,一见他归来,立刻迎上前来。赵匡胤目光炯炯,焦急地问:“兄长,可有消息?”
柴荣满面笑意,将包裹放在桌上:“好消息。姑母认下我了,还肯为二弟遮掩。佛堂三间,可暂住数日。”
赵匡胤听得一怔,继而笑声朗朗,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上天不绝我也!柴兄有此义,赵某一生难忘!”
郑子明抚掌:“哈哈!我就说柴大哥靠得住。今夜可睡个安稳觉了!”
这一夜,三人彻夜未眠。酒过数巡,推杯换盏,谈笑之间,似乎连逃亡的疲惫也被冲淡。赵匡胤抬头望着窗外的月,心中暗想:“这一段奔波,终于有了落脚之处。可这世道,怕是不会就此太平。”
次日清晨,晨雾未散,街上已人声鼎沸。
三人收拾停当,换上新衣,洗净尘灰。结账出店后,便顺着官道往城门去。那城门之下,依旧是往来人流,商贩叫卖,车轮辘辘。
柴荣走在前头,赵匡胤低着头藏在人群中,郑子明殿后。赵匡胤心里仍有些紧门上那张恶人图历历在目。可看守的军士懒散无神,出入者无人盘问。三人顺势混入人群,轻易地过了吊桥,进了城门。
穿过东墙胡同时,柴荣压低声音:“你们在这等着,我先去打个招呼,安排好地方就来接你们。”
赵匡胤点头:“小心行事。”
柴荣转身快步走去,消失在巷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街角的阳光已从青墙斜照到地面。郑子明等得不耐烦,抓耳挠腮:“二哥,他怎么还不回来?”
赵匡胤皱眉,正想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噔、噔、噔”如鼓在心头。
他下意识地转身,还未看清,肩头已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
“赵匡胤原来你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