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相得益彰(1/2)
黄昏的余晖洒在李家小店的木窗上,斜斜的光线透过灰尘,映得屋内一片温暖。杨衮病体未愈,靠在床头,神色中仍有几分倔强。听见李掌柜终于要说出那人的真名,眼神骤然亮起。
他缓缓收剑入鞘,神情由怒转和,语气也随之柔了下来:“老人家,我一时心急,只因报恩心切,言语冲撞,还请莫怪。快说吧,那位恩人究竟是谁?”
李掌柜的心口仍在微微起伏,额头渗出细汗,颤声答道:“那位相助之人,住在本地以东二十里外的袜子坡刁鹅岭高家庄。在这一带,谁不晓得他的大名?他正是白马银枪高思继。”
“高思继?”杨衮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眼神一滞,心头微震。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可命运似乎在暗中牵引,他隐约觉得,这个名字将改变他的一生。
翌日清晨,秋霜初白,晨雾弥漫。杨衮束好发冠,整衣跨马,离开小店。寒风迎面拂过,他抬头望向东方,心中暗想:“救命之恩,不报非人。今日不见此人,誓不回头。”
马蹄溅起尘土,路旁的枯柳在风中微微颤抖。几经盘折,他终于来到袜子坡刁鹅岭。远远望去,只见高家庄依山傍水,青瓦朱门,气象非凡。两盏红灯悬于门前,门洞上金匾闪烁,四名家将坐于门前懒橙之上,谈笑间皆透着英气。
杨衮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上前抱腕拱手:“几位壮士,在下冒昧打扰,请问此处可是高府?”
那为首家将抬眼打量他,只见此少年眉若刀裁,眼含英光,腰背笔直,虽衣着朴素,却自有股不凡的英气。
“正是高府。你找我们员外,有何贵干?”
杨衮恭声答道:“日前我病困店中,多亏贵员外出手相助,解我燃眉之急。今日特来登门拜谢。”
四名家将面面相觑,随即笑出声来。一人摆手道:“原来为这点小事啊!我们员外一向好打抱不平,济困扶危已成惯例。别说是你,若有穷汉路过、寡妇求援,员外也必倾囊相助。若人人都来谢,咱府门怕得被踏平喽。”
杨衮却神色坚定,语气诚恳:“正因如此,我更该亲谢。恩义之事,不敢含糊。”
家将互望片刻,知他心意已决,只好点头:“那你稍等,我进去通报。”
片刻后,府门内传出脚步声,一位黑衣男子大步而出。
此人身材高大,面如玉璧,目光明亮,黑须拂胸,神态温雅却不失威严。他正是白马银枪高思继。
高思继一见来客,先行抱拳,笑道:“可是阁下要见我?”
杨衮心头一震,眼眶微热。眼前这人风神俊朗,气度不凡,正是他梦中思念的恩人。他激动上前,声音有些哽咽:“恩人在上,请受我一拜!”
话音未落,他已跪地叩首。
高思继急忙上前,双手将他扶起:“这位朋友何必如此?你我素昧平生,何谈恩义?快请起!”
“恩人多忘事。”杨衮苦笑着,语气真挚,“那日我病倒李家店,盘缠耗尽,托掌柜卖甲。若非恩人出手相助,我早已命绝黄泉。今日病愈,特来当面致谢。”
高思继恍然,随即朗声一笑:“原来是此事。区区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倒是你能记得,心中有情义,难得!”
他目光上下打量杨衮,只觉这少年虽面容清俊,却眉宇英烈,浑身透着一股少年气与血性,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欣赏。
“来吧,朋友,”高思继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既然来了,就进府中坐坐。”
午后的阳光洒进高府正厅,檐下铜铃轻轻作响。厅中檀木香弥漫,青砖地洁净如镜。高思继亲自将杨衮让入上房客厅,言语温和而诚恳。
“贤弟远来,辛苦了。此处寒舍,聊备薄酒,权作接风。”
他命家人奉茶,又见天色近晌,便吩咐厨下加菜备酒。片刻间,酒肴香气氤氲,席上陈设素雅,铜壶温酒,白玉盘中山珍错落。
杨衮身怀感激,却觉拘谨,双手扶盏迟迟未举。
高思继察觉,笑着劝道:“贤弟,你这就见外了。你能登我门来,便是看得起我高思继。世间交情,不过一杯酒、一句真心话罢了,何妨共饮?”
杨衮这才举杯,浅尝一口,酒入喉间,暖意弥漫。他抬眼一看,只见高思继神态爽朗,举止沉稳,心中不由暗生敬意。
“贤弟,我还未请教尊姓大名,家住何处?”
“在下西宁永宁山人氏……”
高思继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永宁山……那可是个好地方!听说山中有座杨家峪,出过一位名将金刀杨会。此人,我久闻其名。贤弟,可识得此人?”
杨衮闻言,心头一震,面露诧色,不知他为何提及父亲。只听高思继继续说道:
“当年唐廷将倾,天下纷乱。潼关为国税重地,却被地方义士劫掠钱粮,赈济饥民。金刀杨会镇守潼关,本可一刀封门,却反命开城放行,不杀一人。此举救了山西、河东万民于水火,却被朝廷以‘失职’之罪贬为庶民。世人皆骂昏君,却敬杨会为真英雄。我师叔当年正是那群劫掠者之一,若非杨会放生,如今怕早无命在身。故我师门对杨将军感念至深。”
听至此处,杨衮肃然起身,欠身一礼:“您所言之人,正是家父。”
“什么?”高思继大惊,随即拍案而起,眼中光芒闪烁,“贤弟竟是金刀杨会之子?!”
杨衮点头,面带谦色:“正是。小子杨衮,不才。”
高思继激动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双手:“原来是杨公子!你父之名,我自幼耳闻,岂敢不敬!只是不知杨公子为何远来洛阳?”
“我是奉师命而来。”
“师命?”
“家父门下有故交夏家兄弟。师父夏书湮,外号花枪手;师伯夏书棋,人称神枪手。我师父临终前嘱我,若要习全六合枪法,须来洛阳访我师伯。可惜未能寻得其人,病倒客栈,多亏恩人相助,方有今日。”
高思继闻言,眼神霎时一亮,随后放声大笑:“哈哈哈!天意如此,真乃奇缘!”
杨衮莫名其故,正要询问,只见高思继笑中带喜,朗声道:“贤弟啊,你可知我是谁?我师父,正是那位神枪手夏书棋!而你口中的花枪手夏书湮,正是我师叔!”
杨衮一怔,旋即恍然,激动之情涌上心头:“原来如此!我竟有幸与师伯门人相遇!”
说着,他毫不犹豫,起身跪下,郑重叩首:“师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高思继连忙俯身相搀,笑道:“兄弟,休要多礼!世间有缘,真乃鬼使神差。师门之谊,原不分高低。”
二人相对而坐,仿佛久别重逢的亲人,满席皆是笑声与温情。
杨衮饮下一口酒,心情渐沉:“师父去世已三年,我只得六合枪法百式,余二十八式未能尽学。父母不允我出远门,我思及师言,偷离家门,意欲寻师伯补完绝艺。”
高思继听罢,沉默片刻,眼眶微湿。
“我师父近年身子尚健,只是师娘故去后,他常外出访友游山,不定居所。前次还带我儿高行周同游。你若早来些日子,或可相见。”
杨衮怅然低头:“可惜,天不遂人愿。”
高思继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坚毅:“兄弟不必失望。那二十八式六合枪,我师父早年尽授于我。既你是我师门至亲,又是金刀杨会之子,我理当代师传艺,让你继承完整枪法,使夏家枪魂重耀中原!”
杨衮闻言,激动得几乎站起:“师哥此言,真乃雪中送炭之恩!我杨衮一生志在习武,这次若能得学全艺,便死而无憾!”
高思继豪爽大笑:“好!好个少年英雄!来满饮此杯,自今日起,你我不止是师兄弟,更是生死之交!”
酒盏相碰,声如金铁,响彻厅中。
那一刻,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的肩上,映出两道并肩的身影。
一个,是名门之后、志存天下的少年;
一个,是义薄云天、胸怀天下的英雄。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格,洒落在高府的练武场上,金光与尘埃交织成一道静谧的帘幕。院中松影婆娑,廊下铜风铃随风轻摇,清脆如琴。
自那日结识之后,高思继对杨衮甚为欣赏,言笑间已把他当作亲弟。第二天早晨,他满面笑意地说道:“兄弟,你既来我这儿,就别再住客店了,客店人杂不安,不如住在我府里。这里地方宽敞,也方便练枪。”
杨衮本非矫情之人,听罢一笑:“这是叔伯师兄弟家,我还客气什么?那就叨扰了。”
高思继喜道:“这才像话!”随即命家人去李家店结清店账,把杨衮的行囊、兵刃、铠甲一并搬来。
自此,杨衮便住进高府,每日清晨随鸡鸣起身,午后随师兄习艺。两人比武论枪,师友之情愈加深厚。后世所传“杨家枪法出自高家”,正由此渊源。
次日天明,晨雾未散。高思继携枪入场,衣襟猎猎,长髯微扬。
他笑问:“兄弟,我听你师父已授你百式六合枪法,今日且让我看看你学得如何。”
杨衮应声,束带提枪。只见他纵身踏入场中,脚下“鹞子翻身步”,双手稳如铁石。霎时枪花翻舞,寒光似雪,招招有序,势势连环,直至最后一式“蛟龙出渊”,枪尾一顿,尘沙飞扬。
高思继在一旁凝视,眼神渐深。
这确是本门正宗,但尚未登堂入室。虚不足虚,实不够实;进不锐,退不速;势不险,节不短;静不如山,动不若霆。功底扎实,却未见灵气。
他暗叹:“一艺不精,误了终身。”于是脱下长衫,笑道:“兄弟,来,我演几式给你看看。”
长枪出手,风声骤起。
高思继枪势如龙,起处如惊雷,落处似流光,转折间却收放自如。那股劲道不在臂上,而在气息贯通枪未至,意先行。杨衮看得神魂皆夺,心中暗惊:
“我师父曾说‘山溪难知江河深,井蛙不识大海阔。’我若不出永宁山,岂知世上还有如此枪法?我这点功夫,与师兄相比,真是牛毛之末!”
他心中佩服已极,暗暗咬牙立誓:
“此生若不得师兄真传,誓不还乡!”
高思继看出他眼中火光,笑意更浓:“兄弟,你的根骨极好,我便从那二十八式中,先传你几招。”
只见他枪势一转,练出三式新法:
“银龙探海”“金蛇回首”“虎啸连环”,每一式皆变幻莫测,或快如电闪,或缓似云流。杨衮看得目不暇接,不由连声叫好:“妙!妙极!”
高思继听得心喜,索性收式一顿,枪尾一顿地面,木屑飞散:“兄弟,今日我再示你一法‘枪崩檀木桩’。”
他领着杨衮走到院中,只见地上两排檀木桩,整整十八根,粗如碗口。木桩光滑如铁,立得笔直。
“兄弟,”高思继笑道,“你过去光练招势,却未练劲。枪杆若无刚劲,招式再多也白费。此法专练‘杆劲’,我做给你看。”
说罢,双手一拧,气息贯臂。
长枪抖动间,只听“啪、啪、啪、啪”连声震响,枪杆横扫之处,檀木桩齐齐崩断,木屑如雨。转身再扫右排,又是连声脆响,十八根木桩顷刻断作两截。
杨衮瞠目结舌。
高思继收枪而立,面不改色,气不带喘:“兄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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