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南国风雨中(1/1)
景泰二十六年夏,太子染疟疾,忽一日宫人误触鼎,声大震,太子惊恐,抽搐不止,病益笃。景宗亲挟医视诊,未几而薨。景宗辍朝十日,谥为德昭哲文孝懿太子。
丧失唯一子嗣的景宗勃然大怒,责令李鼎虢详查此案,服侍太子的宫女太监全部下大理寺狱。李鼎虢将审讯事宜交王深办理。王深深谙李鼎虢之意,他眯着眼看完太子的脉案,便决定先审讯为太子诊治的陈太医。在陈太医的供述下,太子发热、畏寒,症状与疟疾无异。王深再问鼎声音大能致人死亡否,定是陈太医医术不当治不对症。当他眼中露出凶狠之色时,陈太医知自己只能听话保命,他哆嗦着违心说出太子后期还有恶心、呕吐、腹痛等症状,身体极度虚弱,鼎声只能惊吓,却不至于夺命,因此他怀疑太子是中毒,想是断肠草花与金银花类似,被有心人混入治疟疾的药中。
陈太医的交代让王深茅塞大开,又严刑逼供了近侍太监宫女,终于得到了他需要的结果——太子死于断肠草毒。李鼎虢与康闾睇了个眼神,康闾知道李鼎虢这是卖自己个人情,让自己挑个自己讨厌之人做这替死鬼。康闾素日忌惮刘尚,奈何一直动他不得,便将心思说与李鼎虢。李鼎虢沉吟不语,毕竟要扳倒应太后的人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解决,此案必须做到铁证如山。他命王深继续寻找刘尚与太子宫中人的关联点,寻找时机务求一击即中,不然以候正司的实力,可能他们还未行动便被觉察遭到反击。
康闾加紧对太子宫和刘尚府的宫人进行盘查,查其上下三代,终于将太子宫中一个叫苏蕊的与万儿查出了点牵扯。虽说这二人偌大的皇宫中生活了十余年,只怕见面都不认识彼此,便就这样,康闾愣是在数千份的籍册中找到了他们的那一丝淡的几乎不存在的亲戚关系——原来万儿的爹是苏蕊的外爷表侄。苏蕊为了活命攀咬出了万儿,万儿下狱的第一天便遭受了数种酷刑,瘦弱的身子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却宁死不出卖刘尚。王深见迟迟不能给刘尚定罪,便直接伪造了供词,强按着万儿的手画了押。
有了这纸画押,李鼎虢知道并不能就此折损刘尚,毕竟刘尚是应太后的人。如果刘尚有谋害太子的嫌疑,必然会被猜疑受应太后指使,而以应太后这些年盘根错节的根基,还有应家的权势,是最难动摇的。正当李鼎虢一筹莫展之时,瞻亲王忽递上帖子邀他入府吃酒,这是自其子死后,第一次瞻亲王主动邀约。李鼎虢知他心思必不是单纯的吃酒,欣然奉礼前往。
那日堂会上唱的是《赵贞女》,咿咿呀呀唱得好不热闹。瞻亲王只与其寒暄着自己去哪里寻的这戏班,一曲罢,戏又开锣,唱的却是《琵琶记》。李鼎虢笑道:王爷今日请我看戏,却是准备一出戏唱到底呢。
瞻亲王笑而不语,指着戏里的人物只问唱的如何。李鼎虢笑答:这唱的不过是一出戏,人物故事皆是一样,《琵琶记》竟是我第一次听,倒也是新奇的紧。只不过《赵贞女》中三不孝的蔡伯喈,在《琵琶记》里变成了三不从的全忠全孝之辈,就是这剧未终吧。
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瞻亲王笑道:蔡中郎何其无辜,他母亲曾卧病三年,蔡邕衣不解带伺候,及至母亲过世,便筑庐守墓,遵守礼制,虽不及王戎死孝,也远过和峤生孝。我是看不过那些说书人的万般诋毁,让人改了这曲,只是刚改一半,这久别不归、父母惨亡、发妻乞行却又是事实,左右写不脱个优柔寡断,李相国是才富五车,不如帮本王想想如何写。
李鼎虢不禁面色泛红,他听出了瞻亲王的隐喻,自己与这戏中人无甚区别,也是个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主。他中了状元后,被当时的牛太傅看中,欲将其女许配,而李鼎虢家中早有糟糠妻,为了飞黄腾达他选择了停妻再娶,一纸休书并一百两银铤便终了了这段婚姻,所生的女儿仍归前妻。他本以为这件私密之事无人知晓,今日却被瞻亲王隐喻,不觉羞臊了脸,努力正色道:下官只会听曲,却不善作词,王爷问错了人,若王爷真想谱曲,下官倒是想到一人,此人乃是当朝大家,已贬谪归乡,正有大把光阴可供消磨。
瞻亲王知他已经会意,但是这神色表情却出乎他的意料,为他斟了一杯茶,说道:既然相国已经想到这谱曲人选,那何让这锣鼓开响,你我好看戏?
李鼎虢此时方明,原来瞻亲王所指并非是自己,而是与自己所想之人一致,心中不禁暗骂,脸上却附和着志同道合的虚伪笑容。
回到丞相府,李鼎虢咬碎了牙,恨恨地对李玉超道:当年不是说昭娘和大丫头在青州水患中死了吗,如何这旧事被他知了?
李玉超细想半天,摇头道:相爷,按说不可能有人知道,当年知道的人都在水患中死了,三十年都无人提起。奴才大胆猜测,瞻亲王说的应就是连愕,他中举前也有门婚事,后来被丁尚书赏识,娶了尚书之女么?
屁话,他的婚事未成是因为那女的在他中举前就病死了,你也敢暗讽本相。李鼎虢逼近李玉超,话语平静:当年知道这事的还有一人活在世上,不是吗?
李玉超见李鼎虢眼神狠厉,心知道他事情还活着的可不就剩下自己了,吓得忙跪在地上,指天表明心迹道:奴才对相爷的忠心可鉴日月,可不敢背叛您,若有只言片字从奴才口中出去,奴才一家死无全尸。相爷,您想今日的曲目,完本的是《赵贞女》,说书的唱的也是《赵贞女》,谁人知道《琵琶记》?
李鼎虢听了这番话,方觉得自己是敏感而失了方寸,在瞻亲王面前失了仪态,又一想这被打了牙,自己还得往肚里咽,不光要咽下这口气,还得给人当刀。
说到此处,李玉超瞧见了李鼎虢的神色缓和下来,心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一眯眼又想起一事,献策道:相爷,还记得东平王被赶出王府的事吗,他连自己王府都赌输了,广济王看着连襟的面上,分了半个府邸给他。可是就是广济王嫁女前一月,他们一家人连夜搬出了府,周邵安还是被抬着出去的。奴才也是好奇,便塞了十两银子,打听到原来是姐妹两都看上了苏逸康那儿子,在他为云依依守丧的竹庐里不顾廉耻地厮混在一处,宣乐县主吃醋,广济王护犊子,便半夜将东平王一家打发去了他的别院。
李鼎虢用力拍了下他的脑袋,骂道:这事为何没报给我?
李玉超只觉脑袋瓜子嗡嗡的,带着哭腔道:相爷,那不是还没来得及打听细了,怕污了您的耳朵么,奴才这就去那别庄走一趟,不管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左右都给它办真切了,您且瞧好吧。
自顺柔县主弑杀贺嶱的消息传回吴国,吴国百姓将其视为巾帼英雄,大街小巷传颂功绩,景宗无奈只得加封其为庄孝明烈县主,赐高阳县为其封地,又名高阳县主。广济王及吴廷羙、宣乐亦并赏赐,吴廷羙封同平章事、加检校太尉入朝为官,受百官推崇。瞻亲王和李鼎虢在朝中的声望眼看要被吴廷羙压住,心照不宣地又结成同盟。今日瞻亲王所想亦是他李鼎虢所虑,太子的死如今于他竟有这般多的好处,他摸着胡须不由哈哈大笑。
四周漆黑,寂静无声,一道黑影悄悄遁去,隐没在黑暗之中,唯剩下那株六月雪因为受到惊扰,轻轻地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