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杀戮与哭庙(1/2)
“杀!”
铁蹄踏碎黄土,一百鬓头红袄骑兵如赤潮奔涌。
“黄娃子,快,快跑……”
“李娃子——”
亡命狂奔的散骑,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抽打胯下战马,可还是被身后的楔形马队一点点追上。
弯刀劈开皮甲,血雾喷溅,染红了夕阳。
铁骨朵砸碎兜鍪,颅骨碎裂声此起彼伏。
黄来每回一次头,便看到一个兄弟倒在叛军刀下,目眦欲裂的他此时却只能夺路而逃。
自得皇帝钦赐来到宁延边府作校尉后,原本幻想的驰骋疆场,纵马天下,已经被整日拖响欠饷以及整日饿肚子,给搅得早没了当初锐气。
原想着与大家一样当个兵油子算了,怎么不是混口饭吃,当兵吃响,天经地义。
谁曾想,那个明明是北蛮投降过来的,已经当了大郑将军的总兵,突然叛变了。
说要扶持什么隆王,清什么君侧。
他不懂是什么意思,问了队中的文书,才知他们要杀了皇帝身边的奸佞唐辰。
说这个叫唐辰的官员,弑君忤逆,离间天家骨肉,祸乱朝廷,端不是个好东西。
为此那位姓哱总兵,不惜杀了巡抚,逐走东城所,占据了宁延城。
黄来跟着自己的千户,稀里糊涂地便成了叛军,等他们回过味来时,城门已经被哱总兵的家丁兵控制。
黄来等人被逐一甄别,若发现与东城所有过接触的一律清除。
他没跟什么东城所西城所的人接触过,一开始并不担心,可当他在等着哪些人甄别时,忽然听到自家百户和千户大人闲聊,提了一句:
“听说那个唐辰,有三个姓,所以京城的人都喊他唐三,是不是真的?”
“嗨,谁知道呢,反正总兵大人不过是要个名头而已,目的是扶持隆王即位,我等便是那从龙之臣。”
唐辰有几个姓,黄来不知道,但唐三他认识。
那个削瘦的少年,跟他的年龄差不多大,但脑子转的飞快,而且指挥他们打倭寇进退得法,比他们千户大人都厉害。
这样的人会是坏人?
黄来不信。
于是,他准备带着他手底下的几个人,偷偷跑回京城给唐三报信,要让他躲起来。
可别给他们那个北蛮总兵捉住杀了。
然而,在他偷了马要跑时,被巡逻的兵发现,一路追杀而来。
跟他关系最好的李娃子,被纵马追来的百户踏翻,斩马刀旋出银弧,一刀炫飞了他的头颅。
那腔子里的血,跟不要钱似的井喷而出。
左右侧翼轻骑出现在他的视野,再挥一下鞭子便有可能对他完成包抄,身后已经有性急的蛮兵举起三眼铳,冲着他射出铅弹。
“砰,砰……”
白烟迸射,黄来只觉的后背像是木棍捅了一下,痛麻一阵,可他不敢停下来,不敢回头看自己是不是受伤。
满脑子只有一个信念:
“跑,跑,跑出去,找,找到唐三,找到他就能活命。”
残阳穿透硝烟,血色弥漫天空。
与尸横遍野的战场相比,江南文庙贡院中没有那般刺激夺目的血腥,但这里争斗的惨烈程度与之不遑多让。
“哭!”
洪福元年寒食,江宁文庙,骤起悲声。
百余名生员抬着至圣先师的牌位踏过泮桥,麻衣素服汇成一道白练。
贡院那朱红的大门被猛地推开,百余身穿素色生员襕衫的身影,如一道决堤的清流,涌入了这庄严肃穆之地。
他们不是来祭拜至圣先师,而是来哭诉人间不平的。
为首的几位鬓发皆白的老儒生,颤巍巍捧着至圣先师遗留下的《论语》,步履沉重。
“跪——!”
不知谁嘶哑地喊了一声,白衣士子们齐刷刷面北而跪,对着至圣先师的牌位,也对着这象征着道统与学脉的文庙大成殿,叩首以拜。
少者以额触地,青石板上洇开道道血痕。
哭声起初细若游丝,渐渐汇成惊雷:
“巡按仗势欺民——士心已死——”
“先师啊!您睁眼看看这污浊的人间啊!”
“士心已死,道统何存啊!”
“圣人之言犹在耳,为何今日我江南,又见虎狼之吏!”
哭声中除了念动祭文,更多的是控诉巡按刘应的横征暴敛、贪酷暴戾,先逼前内阁首辅跳湖自尽,后迫害江南文脉,关闭东林。
一条条,一幕幕,皆仿佛是被逼入绝境的读书人对不公,做着最后的控诉。
读书人的笔墨无法上达天听,便只能借这哭庙的古老形式,将血泪洒于圣贤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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